她比李涯小整整十二岁,民国二十六年金山卫战事起、南京城破那年,她才不过九岁。
顾家在南京也算家底丰厚的人家,有点钱财,也有些门路。战火一近,城里稍有体面的人家都忙着往外逃,哥嫂当机立断,连夜收拾了细软贵重之物,带着一家老小往安全地界避祸。
可当时自己还小,哪里懂什么国破家亡,只听着要收拾东西离开熟悉的家,要坐很久的船、走很远的路,吃不上可口的饭菜,睡不上软和的床,还要跟着乱糟糟的人流挤着,当即就红了眼,拽着家里的圆桌腿不肯撒手,哭着闹着不愿意走。
“我不逃,我不要离开家,不要睡硬邦邦的地方,不要吃不好的东西……”她哭得抽抽搭搭,小脸上满是委屈,平日里娇养出来的娇气劲儿全冒了出来,“家里这么好,有好吃的有软床,我就在家里待着,哪里都不去。”
大哥本就为了全家的生路急得焦头烂额,看着她这般不懂事,生怕耽误了逃命的时辰,急火攻心,扬手就狠狠打了两下。
嫂子看着心疼,直接将她抱起来,塞进备好的马车里,她一路哭哭啼啼,直到马车驶离南京城,看着越来越远的家门,才渐渐收了哭声,缩在嫂子怀里抹眼泪。
那一路兵荒马乱,逃难的人挤得漫山遍野,亏得家里早做准备,又有兄长在前头开路,嫂子紧紧牵着她,才没在人流里散了。
炮火声终日不绝,她年纪小,吓得夜夜缩在嫂子怀里发抖,嫂子便用身子护着她,轻声细语地哄,一刻也不敢松开。
一家人在安全地界躲了几年,虽然在那边也置办了家产,但见南京渐渐安稳,日军不再往深处扰,大哥还是惦记着祖宅与根基,才又带着全家慢慢回了城。
李涯的目光飘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像是又看到了当年漫天的炮火,耳边似乎还响着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与弟兄们的嘶吼。
“当时青浦班的课还没念完,本是在那边受训,课上到一半,战事吃紧,日军要在金山卫登陆,上头一纸调令,直接把我们这批没结业的学员,全都拉去了滩头防线。”
他喉结微微滚动,语气里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沉重,平日里冷硬的声线,此刻裹着挥之不去的郁闷。
“我们连完整的特训都没做完,就被推上了战场。哪是什么正规守军,不过是一群半吊子学员兵,硬着头皮堵在那片滩涂上。”
滩头上全是血,海水都被染红了,天都是黑的,除了炮火的光,什么都看不见。
“日军的军舰就在海面上轰,炮弹落下来,连躲的地方都没有。身边的弟兄,好多都是青浦班一道受训的同学,前一秒还在跟我念叨,等打完仗要回去把剩下的课学完,要去前线送情报,下一秒炮弹炸过来,人就没了,连完整的尸首都找不着。”
他说得平淡,没有多余的情绪,可那轻描淡写的话语里,藏着的是九死一生的凶险。
顾媛听得心口发紧,下意识地往他怀里缩了缩,伸手轻轻环住他的腰,像是想给他一丝暖意。
李涯低头,看着怀里温软的人儿,眼底的沉郁渐渐散了些,多了几分庆幸,“枪林弹雨里滚过来,身上的好几处伤,都是那时候落下的。”
顾媛仰着脸,眼睛在昏灯里亮得发湿,听得一字一句都揪着心,等他说完,她轻轻抚着他胸口,认真地叹了句。
“……你真是大英雄。”
李涯一怔,低头看着她。
大英雄,倒还是头一回有人这么夸他。李涯看着太太娇媚的侧脸,只感叹老天对他的眷顾,这般好的太太他去哪里找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