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玉轩的雪，似乎永远没有停的时候。
谢临渊离去后，殿内的寒意愈发刺骨，苏清砚缓缓挪动身子，靠在冰冷的榻沿，抬手抚上自己的脸颊，仿佛还残留着他指尖即将触碰的温度。
可笑。
她在心底自嘲，都已是将死之人，竟还会为了他片刻的迟疑，生出一丝不该有的念想。
三年冷宫磋磨，她早已不是那个会为他一句温柔话语就心动不已的苏家嫡女，那颗盛满爱意的心，在一次次冷眼与折辱中，早已碎成齑粉，如今剩下的，只有对家人的愧疚，对冤案的不甘，以及对生死的淡然。
她缓缓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父亲临终前的眼神，那是忠良被冤的悲愤，是对她的不舍与牵挂；兄长倒在血泊中，还在朝着她的方向伸手，想要护她周全。一幕幕画面，如同锋利的刀刃，反复切割着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苏家世代忠良，祖父曾为大周一统江山披甲上阵，战死沙场；父亲为官清廉，一心为民，辅佐先帝，鞠躬尽瘁；兄长驻守边境，数次击退外敌，守护大周一隅安宁。这样的家族，怎么可能通敌叛国？
她不信，至死都不信。
只是她如今，命不久矣，连为家人翻案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带着这份冤屈，奔赴黄泉。
“爹，娘，兄长……清砚没用，不能为你们洗清冤屈，很快，我便来陪你们了。”她轻声呢喃，泪水无声滑落，砸在冰冷的手背上，转瞬便被寒意冻结。
而此时，皇宫深处的御书房内，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谢临渊坐在龙椅上，面前的奏折堆积如山，可他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脑海中反复浮现的，全是方才在碎玉轩看到的画面。
女子蜷缩在榻上，面色惨白如纸，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那双曾经盛满星光与温柔的眼眸，如今只剩下死寂与疏离，看向他时，没有半分情意，只剩满眼的陌生。
心口的钝痛，密密麻麻地蔓延开来，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猛地抬手，将桌上的奏折尽数扫落在地，瓷器碎裂的声响，打破了御书房的寂静。
一旁的太监总管李德全吓得连忙跪地，大气都不敢出，跟随帝王多年，他从未见过陛下如此失态。
“陛下，息怒。”李德全颤声开口。
谢临渊攥紧双拳，指节泛白，周身戾气翻涌，眼底满是挣扎与烦躁。
他不该在意，不该心疼，苏清砚是罪臣之女，苏家害死他的母后，害死他的手足，他恨她，恨之入骨，她如今的下场，都是罪有应得。
可为何，一想到她咳血不止、时日无多的模样，他的心就会不受控制地抽痛？
那份深埋在心底的爱意，被他用恨意强行压制了三年，终究还是在一次次不经意的触碰中，悄然翻涌，再也无法掩盖。
“李德全，”谢临渊声音沙哑，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你说，苏家通敌叛国一案，当真没有半点疑点吗？”
李德全身子一震，抬头看向帝王，眼中满是惊愕。
三年前，此案是陛下亲自下令彻查，证据确凿，苏家满门抄斩，天下皆知，如今陛下竟会提出质疑？
“陛下，当年此案人证物证俱在，刑部与大理寺共同审讯，定论已成，奴才……奴才不敢妄议。”李德全小心翼翼地回答，不敢多言。
谢临渊闭上眼，脑海中闪过当年的所谓证据，所谓的人证口供，还有母后离世前的那封血书，字字句句，都指向苏家。
可如今想来，那些证据，似乎太过仓促，太过完美，完美得像是有人精心布置好的一场局，就等着苏家跳入，等着他被仇恨蒙蔽双眼，亲手斩断所有情意。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再也无法遏制。
他想起年少时，苏父对他百般呵护，如同亲子；想起苏家兄长，与他称兄道弟，并肩习武，满心都是家国天下；想起苏清砚看他时，眼底纯粹的爱意与信任，那样干净的眼神，怎么可能出自一个通敌叛国的罪臣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