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起时,太庙秋祭的仪注送到了棠梨宫。
陆明远亲自送来的。他如今已是太常寺少卿,穿着三品朝服往廊下一站,吓得秋蝉差点摔了茶壶。沈素衣接过仪注翻了两页,抬头看了他一眼:“陆大人,你这仪注写得比从前的辑要厚了三成。”
陆明远正色道:“秋祭是大典,又是公主复爵后首次参祭,礼数不可不周。”
沈素衣将仪注合上搁在案角:“礼数周全自然是好的。只是你这仪注里连我走几步、站哪里、穿什么都写了,我是去祭天还是去当木偶?”
陆明远被噎了一下,秋蝉在廊下捂着嘴笑出了声。弟弟从秋千上跳下来,跑过来抱着陆明远的腿喊“陆叔叔你又被姐姐说了”。陆明远弯腰把他抱起来,从袖子里掏出一只草编蚂蚱:“小殿下,给你玩。”弟弟接过蚂蚱就跑,嘴里喊着“蚂蚱蚂蚱”。
陆明远站直身子,看着弟弟跑远的背影,忽然压低声音:“公主,秋狝的日子也定了。下月初七,陛下要去北苑猎场。”
猎场。沈素衣收起了笑意。去年的猎场上,一支淬毒的弩箭差点要了她的命。石室里的三天,萧平的酒气,萨满的银骨坠,刺客临死前喊出的那句“丹阳公主”。那些事她从未忘记,也从未停止追查。
“陛下这次去,带多少人?”
“比去年多一倍。羽林军全程护驾,皇城司外围警戒。”陆明远顿了一下,“公主若是担心,可以称病不去。”
“不。”沈素衣说,“这次,我去。”
秋狝的日子很快到了。出发前夜,沈素衣将弟弟交给秋蝉,叮嘱她关好棠梨宫的门。弟弟抱着那只粗陶泥人,仰头问她:“姐姐要去打坏人吗?”
“不是。姐姐去骑马。”她蹲下来,将他衣领上沾的饭粒摘掉,“你在家里等姐姐,姐姐明天就回来。”弟弟想了想,把泥人塞进她手里:“带上泥人,它会保护姐姐。”沈素衣接过泥人,翻过来看,粗陶背面,眉心那点朱砂已经被磨掉了。这孩子每日摩挲着泥人替她祈求,泥碎了,不肯停。她将泥人拢进掌心,又轻轻放回弟弟的枕头边。
秋狝的队伍浩浩荡荡地出了京城。萧衍骑着那匹黑马走在最前,玄色猎装,金色弓囊,神色比去年更沉。赵婉的倒台并没有让他轻松,反而像是卸掉了一层伪装——从前他还会在大宴上举杯谈笑,如今他连那些表面功夫也省了,骑着马一言不发地走了四十里。
沈素衣坐在马车里,从布帘的缝隙中看着他的背影。她想起去年秋狝,也是这条路,也是这辆车,那时候她是待勘的罪人,被押在队伍最末,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着回宫。今年,她是丹阳公主,却比去年更清醒地知道自己站在哪一把刀尖上。
到猎场后,沈素衣没有住在去年那间偏殿。她被安置在行宫正殿东侧的一处独立小院,门前有羽林军把守,院后靠山。安顿下来的当日傍晚,沈素衣独自出了院门。她没有带侍卫,没有穿宫装,只换了一身利落的骑装——白衣黑靴,头发用旧银簪高高束起。她从马厩牵了一匹马,翻身上马时那匹马尥了一下蹶子,她夹紧马腹一把拽稳缰绳,旁边的马夫看呆了。
猎场北面是密林,她没有往人多的地方去,驱马沿着行宫外侧的旧路走,直到行宫后方的废马场。一年过去,这里的草已半人高,将倾倒的木栅栏淹没在绿浪里。她将马拴在一棵歪脖松上,拨开草丛,沿着记忆中的方向在暗渠入口附近绕了两圈,最终在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槐树根下站住了脚。树根下的土是新翻的。她弯腰拨开浮土,指尖触到了坚硬的石灰层。封死了。沈鹤年在自首之前,把这条路封得比墓门还严。
她在树下站了片刻,从怀中掏出那只粗陶泥人在树根下拓了一个浅浅的印痕。泥人的轮廓干燥而清晰,未及盖上浮土,身后忽传来马蹄声。她把泥人藏进袖口,转过身。来的是陆明远的随行书吏,气喘吁吁地滚下马鞍:“公主——殿下请您回去,陛下今晚在行宫正殿赐宴。”
“知道了。”沈素衣将土重新覆好,翻身上马。宴席摆在行宫正殿,歌舞升平,觥筹交错。萧衍坐在御座上,喝得不多。她坐在嫔妃席中,只抿了两口酒。宴散时萧衍忽然从御座上站起,绕过残宴走下玉阶,靴底踩在金砖上,每一步都和她去年跪在这里时听见的一模一样。
“明日围猎,你也去。”他说。不是询问,是陈述。
“臣女不善骑射。”
“朕知道。”他说完就走了,没有解释为什么知道她不善骑射还要她上猎场。
次日清晨,号角吹响。围猎开始。萧衍没有让她待在后方看台,而是让人在后阵给她备了一匹温顺的枣红马,配轻鞍。跟队的羽林军不远不近地护在周围,既不妨她骑行,又不让她落单。
两匹快马从侧翼超过她,其中一个年轻骑手忽然回头,在擦身而过时朝她扬鞭致意。那动作极快,不到半息就隐入队列,混在其他骑手当中。她认出了那个骑手——贺记南北货行的伙计,从前在御花园送过兰花的小货郎。沈鹤年的人。他没有死,也没有离开京城。沈鹤年自首时把所有明面上的人脉交出去了,但暗地里的人还在。这个扬鞭的姿态不是在打招呼,是在告诉她——北边的新线已布到猎场,沈先生的事,已办。
她面上不动声色,策马继续跟着猎队,没有多看任何人。围猎的喧嚣在密林间回荡——号角声、马蹄声、猎犬的狂吠、弓弦震响后的欢呼。一头麋鹿被驱赶出林,萧衍纵马追上,挽弓一箭正中其咽喉。武将们齐声喝彩。沈素衣停在缓坡上看着这一幕,想起那夜他强令她跳舞,而今她重新骑在马上——不再是被献舞的阶下囚,而是能勒住缰绳看完全程的人。
围猎结束后,她没有随大队回行宫正殿饮宴,而是独自策马去了猎场西侧的山坡。那棵歪脖松还在,雷劈过的裂口被今冬的霜冻得更深了,荒草被猎队的余骑踏平了一片,露出底下干涸的泥。她从袖中取出那只香炉——去年石室里唯一一件没有被收走的东西。她在荒草中蹲下,将香炉放在泥地上,从怀中摸出火折,点燃了里面早已备好的一小块沉香。青烟升起,被秋风吹散,融进松涛和暮色。她没有说话。说什么都没有意义。已经过了需要喊冤、需要盟誓、需要长篇悼词的时刻。只是香炉搁在荒草里,不为昭告,不为祭谁,只烧给她自己。烧给那个在石室中听见刺客死讯时一声不发、把所有的呼救都吞回肋骨间的自己。
她重新站起来时,风中忽然传来一阵极轻极细的声响。不是松涛,不是鹰唳,是银骨坠。萨满嬷嬷。
老妇从一颗巨大的松根后转出来,灰白碎发被风吹乱,靛蓝袍子裹着瘦骨,银骨坠在耳下垂着,碰出泠泠的响。“公主不该一个人来这儿。”“嬷嬷不也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