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狝回京后，陆明远把《两朝礼典》的清样呈进了建章殿。
沈素衣没有去问萧衍批了没有。她每日仍坐在棠梨宫廊下抄书，弟弟蹲在秋千旁用树枝在地上画圈，圈越画越圆。秋蝉在屋里煎药，药香和桂花的香气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缕是苦的哪一缕是甜的。只有王忠来送膳时不经意叩在碗沿上的食指仍会轻轻一顿，告诉她太庙旧档的初勘已经启动，有些名字，正在从积灰的册页里苏醒。当年太庙偏殿除了令牌还有一批旧档，傅长生焚观前将部分档册转移到了她不知道的地方，如今它们正被陆明远一份份重新翻出。
九月初九，重阳。
萧衍在太和殿赐宴，满朝文武携茱萸入席。沈素衣坐在嫔妃席中，穿的不是那件白绫素衣，而是一件新制的霜色宫装。料子是内务府今秋新贡的，衣缘绣着暗银色的菊纹，和那件压在箱底的白绫素衣针法如出一辙。
宴至中途，萧衍忽然从御座上站起来，端着酒爵走下玉阶。满殿的嘈杂为之一静。他走到沈素衣面前，将酒爵往前一递。
“这杯酒，朕敬你。”
满殿无声。文武百官的酒杯僵在半空，没有人知道皇帝为什么要在重阳宴上单独敬一个前朝公主。沈素衣站起来，接过酒爵。她没有问为什么，只是将酒饮尽，然后重新斟满，双手奉还。
“这一杯，臣女敬陛下。”
萧衍接过酒爵，看着她。她在他的目光里没有低头，就像很多年前在太庙前，她也是这么看着他，没有低头。
“敬什么？”他问。
“敬陛下今日这道旨。”她说。
她还没有看到那道旨，但她知道它已经在路上了。果然次日一早，建章殿传出一道圣旨——太庙旧档启动全面勘正，由太常寺少卿陆明远主持，将前朝旧档中被遗漏、被错注、被刻意隐去的名字逐一补录归档。
沈素衣在棠梨宫廊下听到这道旨意时，手里正端着那只缺了口的旧茶盏。茶盏是母妃留给她的，盏底的冰裂纹像一片枯萎的荷叶。她将茶盏搁下，站起来，走到香炉前。第一次不是因为传信而焚香，她点了一炉沉香，青烟升起来，没有暗语，没有配方，只是在烟里把傅长生的名字默念了三遍，又替那位至今被关在牢里哼唱老调的老宫女，许了一个“暖冬”的愿。
旨意颁下后，陆明远忙得脚不沾地。太常寺的藏书楼昼夜亮着灯，他和几个书吏埋首在积灰的旧档中逐卷比对，不时会捧着一卷泛黄的册子跑到棠梨宫来。沈素衣接过，翻开，泛黄的纸页上是一行她再熟悉不过的馆阁体——傅长生的笔迹，他的《祭天仪注》手稿残卷，连带着他夹在书页间写给她的最后几行批注。陆明远说，这批手稿从废纸堆中拣出时仍裹着当初傅先生用来封存它们的蕉叶，蕉叶早干透了，字还在。
“公主，”他站在廊下，额上沁着一层薄汗，“傅先生的旧档找到了，他的书没有烧完。”
沈素衣用手指轻轻抚过那行字——“书比人活得长。”她没有哭。她只是将书页合上，对陆明远说：“把这一卷排在第一个。”
傅长生的名字，将成为太庙旧档补录的第一个名字。
与此同时，北边的军报又来了。这次的军报不是请战，是捷报——西南驻军千里北上，在边境与犯关的蛮族打了一场硬仗，胜了。领兵的主将不是赵婉的父亲，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副将。捷报传回京城时，萧衍在早朝上将那份军报念了一遍，满朝文武齐声称贺。萧衍将捷报搁在案上，说了一句话——“朕说过，择能者任之。”这话传到后宫时，沈素衣正在给弟弟缝那只扯破的布袜子。她听到“择能者任之”五个字，针在布面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缝。萧衍没有把兵权交给赵家，也没有交给任何宗室。他一直在等的不是某一个人，而是一个证明——证明不需要血亲也能替皇帝守国门。
数日后，王忠来送膳时叩在碗沿上的食指轻轻一顿，说从御前侍卫口中听到一个消息——在瑶华宫后殿，萨满嬷嬷交出了一份藏在靛蓝车帘内衬里的残旧供状和一缕用红绳系着的白发。那白发是万福寺老宫人剪给她做证物用的，她留到了今天。沈素衣看着膳盒里热腾腾的饭菜，看着那只缺了口的旧茶盏，没有说话。她知道，赵婉案的最后一块拼图，已经被她自己最信任的人亲手放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