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平元年春，沈鹤年的徙边之期将满。
消息是陆明远从刑部抄来的。他下了朝便直奔棠梨宫，袍角被春雨打湿了半截，也顾不上拧，只是将抄件往沈素衣案上一搁，手指点在日期上。沈素衣低头看了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将抄件仔细叠好，放进妆奁的夹层里。
弟弟从廊下跑进来，手里攥着一只纸鹞，糊得歪歪扭扭的。他把纸鹞举到陆明远面前，踮着脚说陆叔叔帮我放，陆明远弯腰接过纸鹞，看了看那歪得离谱的翅膀，说能飞起来才怪。弟弟急得跺脚，拉着他的袖子就往外拽。沈素衣看着陆明远被弟弟拽出殿门，叫了秋蝉一句把伞递给他们，秋蝉追出去时，那两人已经跑进了雨里。
纸鹞果然没有飞起来。弟弟也不恼，蹲在廊下拆了重糊，糊到一半忽然抬头问沈素衣：“姐姐，陆叔叔说沈先生要回来了。沈先生回来以后还会走吗？”
沈素衣将针在发间抿了一下，对着春日淡白的日光穿好了线，落手时在布面上压了一个极小的回针。“不走了。”
“那就好。”弟弟低下头继续糊纸鹞，糊了两下又说，“那我给他留一块糖。过年时陛下赏的芝麻糖，我没舍得吃完。”
那些芝麻糖是除夕宴上萧衍亲手递给他的。弟弟接过去时没有吃，只是攥在手心里，一直攥到回棠梨宫才摊开给姐姐看——糖已经化了，芝麻黏了满手。沈素衣没有说可惜，只是打水给他洗手。她忽然意识到，弟弟从来没有主动对人示过好。他给惠妃送过海棠，给陆明远抱过腿，现在又要把舍不得吃的糖留给一个从未见过的人。这孩子天生知道该怎么爱人，像是把被夺走的那三年里所有该给出去的温暖都存着，如今一个一个地还。
数日后的早朝，萧衍在殿上批了一道折子——前朝旧臣沈鹤年，徙边期满，准予回京。折子是刑部拟的，措辞极尽平淡，只说“期满释遣，依例还籍”。萧衍在折子末尾用朱笔添了四个字：“复其职衔。”
陆明远传回消息时，沈素衣正在翻晒冬衣。她将衣服一件一件搭在竹竿上，春日的风吹得袖口轻轻摇晃，像许多只手在道别。她听完了陆明远的话，没有停顿，继续将最后一件衣服搭好，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灰，说有劳陆大人，今晚留下吃饭，我让秋蝉加两个菜。陆明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是他第一次在棠梨宫被留饭。
归期定在三月初三。沈素衣前一晚坐在灯下包春饼，馅是荠菜和蛋丝，面皮擀得薄厚不匀。她从前不会做饭，是棠梨宫三年教会了她——冷灶怎么生火，糊锅怎么刮底，一个人怎么用最少的力气活下去。如今这些手艺渐渐用不上了，但她还是在包。不是为了吃，是为了等。
三月三，天没亮她就醒了。她没有叫醒弟弟，只是将他的被子掖好，然后穿上那件白绫素衣——压在箱底许久的那件，衣缘的如意云纹已经洗得有些褪色，但针脚依然细密如初。她将头发用旧银簪绾好，走到廊下站着。
晨雾未散，皇城的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她在晨雾中站了许久，久到秋蝉起床看见她，惊得差点绊在门槛上。秋蝉捧来一件斗篷要替她披，她摇摇头，说我穿这件就够。
数年前沈鹤年在粪车边哭完最后一次后洗手北上，向先帝许诺替她把活路拉通到天亮——她此刻站在棠梨宫残破的阶前，心里清楚，天已经亮了。
辰时三刻，宫门方向的晨雾中响起马蹄声。不是快马，是驮马——蹄铁踏在青石板上，一下一下，不急不缓，像是在数着走了多远的路。沈素衣的脊背微微绷直。她看见一匹灰褐色的驮马从雾气中走出来，马上的人穿着一件褪色的蓝布袍，身形削瘦如刀刻，脸上多了一道新疤。他在棠梨宫门口勒住马，翻身下来时右腿明显跛了一下，但站定之后脊梁仍是直的——和三年前在刑部大堂上指认萧平时一模一样。
“沈先生，”沈素衣站在阶上，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当当地送到他耳中，“春饼在锅里，先进来吃饭。”
沈鹤年将缰绳交给秋蝉，向前走了两步，在阶下单膝跪下去。“殿下，”他说，“草民回来了。”
沈素衣走下台阶，伸手扶住他的胳膊。他的手瘦得骨节硌人，掌心全是硬茧。她将他扶起来，看着他那道新疤和那双仍旧很亮的眼睛。“起来。叫我公主就行。”殿门从内推开了一条缝。阿度从门里探出头，手里攥着一块用油纸包了又包的芝麻糖，黏糊糊的小手又犹豫着往回缩了缩。沈鹤年转过头，看见那孩子的眉眼，忽然就明白了。他张了张嘴，压住嗓子眼里的哽咽，最终只是叫了一声：“小殿下。”弟弟把糖塞进他手里，仰着头问：“你是沈先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