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后，沈素衣在西墙根下辟了一小块花圃。
土是秋蝉带着弟弟一筐一筐从御花园抬来的。张老伯走后，御花园换了两个年轻的花匠，手艺远不如他，但认得棠梨宫的人，秋蝉去讨土时他们二话不说便挑了最好的腐叶土，连带着送了几株新育的素心兰苗。
阿度蹲在花圃边，用小铲子挖坑。他挖得歪歪扭扭，深浅不一，沈素衣跟在后面把兰苗一株一株放进去，根系要舒展，覆土要松紧适度——她在棠梨宫独自种了好几年的花，早已是半个行家。
“姐姐，什么时候开花？”
“秋天。”
“那么久。”他撑着铲子站起来，裤子上全是泥。沈素衣没有替他拍，只是说：“好东西都慢。你小时候也不会走路，现在跑得比秋蝉还快。”弟弟歪头想了想，似乎觉得这个解释可以接受，又蹲下去继续挖坑。
秋蝉从廊下探出头，喊了一声“公主，陆大人来了”。陆明远从月门外进来，袖口卷到手肘，抱着一摞书。他将书搁在廊下，接过秋蝉递来的布巾擦汗，一边擦一边往花圃这边走。“公主，太庙旧档的第二批补录名册出来了。这次补的是前朝职方司殉职吏员，共二十七人。沈鹤年送来的边地舆图上有几个名字，对上了。”
“有沈鹤年认识的人？”
“都是他的旧部。城破时职方司一共殉了十九人，这二十七人里有一半是他的下属。”陆明远从袖中抽出那张名录，沈素衣接过，目光一行一行扫下去。那些名字她大多不认识，但她知道他们在城破那日做了什么——把最后一批舆图塞进粪车、把火把扔进库房、把活着的机会留给沈鹤年，然后自己走进火里。
“这份名录，沈鹤年看过了吗？”
“还没有。下官想先请公主过目。”
“拿去给他看。”沈素衣将名录还给陆明远，“他是那些人的上司，也是最后见到他们活着的人。给他看。”陆明远接过名录，没有立刻走。他站在花圃边，看着阿度把一棵兰苗歪歪斜斜地插进坑里，忍不住蹲下去，把兰苗拔出来重新栽正。弟弟急了，说“陆叔叔你弄坏了我的花”，陆明远一本正经地指着自己袖口上的泥痕说“你那叫种草不叫种花，坑都不够一掌深，这是前朝会典里记过的栽兰要诀”，弟弟推他说你骗人。沈素衣看着这一大一小蹲在花圃边争论，握铲子的手顿了顿，没有插嘴。
她想起几年前陆明远第一次来棠梨宫时，说话都是低着头，拱手礼行得像在给祖宗上香。现在他敢和阿度争坑够不够深了。有些人的变化，自己未必知道。但看得到的人，不必说出来。
这天傍晚，陆明远送来了太庙旧档补录的第三批草目。这批复核的是职方司外围协助转移舆图的民夫、车夫、库丁，大多没有留下正式姓名，只有绰号——“老驴”、“铁拐周”、“哑巴张”。沈素衣翻到最后一页时，手指停住了。一个名字被朱笔圈了出来：“张老伯，御花园花匠。”
“张老伯是职方司的人？”
“不是。他是自愿的。”陆明远将草目翻到前一页，指着一行小注，“这是太庙司烛的口述记录——城破那日，张老伯用运花的骡车把最后一批太庙旧档送到了宫外，交给了一个他不认识的年轻人。司烛问他怕不怕，他指了指自己的喉咙。”沈素衣合上草目，沉默了片刻。张老伯的喉咙是被流矢伤的。他从此再不能说话。可他做的那件事，比任何言语都更响亮。
“他的名字排在哪个序列？”她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