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上元节。
宫中照例要办灯会,萧衍却传了口谕:今年不设宴,不演乐,只在太庙供一盏长明灯,其余各宫自行节制。口谕传到棠梨宫时,沈素衣正在给弟弟缝新鞋——去年那双已经顶破了两个洞,阿度说是秋千踩的,秋蝉说是他满院子追蚂蚱追的,两人争了半天,最后沈素衣一锤定音:“鞋小了,做新的。”
阿度趴在案边看姐姐纳鞋底,忽然问:“姐姐,上元节为什么不挂灯?”沈素衣将针在发间抿了一下,说:“太庙挂了一盏。那一盏就够了。”阿度想了想,又问:“那我们可以挂吗?”
沈素衣看了他一眼。这孩子从什么时候开始,做什么事都要先问一句“可以吗”?是在皇子所学会的,还是在万福寺学会的?她将鞋底搁下,说:“可以。你想挂几盏都行。”阿度跑出去找秋蝉了。过了片刻,院子里便响起搬梯子的声音。
沈素衣走到廊下,看见秋蝉扶着梯子,阿度骑在梯子顶上,正往廊檐下挂一只歪歪扭扭的纸灯笼。灯笼是他自己糊的,和春日里那只没飞起来的纸鹞一样,歪得离谱,但浆糊粘得极牢。秋蝉仰着头喊“左边高了”,阿度就把左边往下拽一拽,拽得太用力,灯笼歪向了右边。沈素衣没有帮忙。她只是站在廊下看着,等那一盏歪灯笼终于在檐下稳住了,才开口:“下来吃饭。”
上元夜,棠梨宫廊下总共挂了五盏灯——阿度糊的一盏,秋蝉糊的一盏,王忠送来的一盏素纱灯,陆明远从太常寺带来的一盏琉璃灯,还有沈素衣自己用旧竹骨和素绢扎的一盏莲花灯。五盏灯火在廊下轻轻摇晃,把院子里那片新栽的素心兰照得半明半暗。
弟弟端坐在小杌子上,仰头数了好几遍,忽然指着王忠送来的那盏纱灯说:“这盏最素,像姐姐的衣服。”秋蝉正给大家盛汤圆,听见这话差点把勺子掉进锅里。
沈素衣坐在灯下,看着这一院子的人。陆明远和沈鹤年坐在石桌边争论什么——听上去像是“职方司旧档该归兵部还是太常寺”,争到激烈处连汤圆都忘了吃。秋蝉端着一碗汤圆追着王忠满院子跑,非要他把碗里的五仁馅换成芝麻馅,王忠一面护着碗沿不让她换,一面躲到廊柱后笑,气也不喘一口。弟弟端着自己的小碗跑到陆明远面前,把汤圆举得高高的,说要喂陆叔叔吃,陆明远低头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弟弟咯咯笑了半天才把勺子收回去。
沈素衣坐在阶前,低头咬了一口汤圆。芝麻馅,很甜。她忽然想,如果傅长生还在,此刻大概会坐在廊下和陆明远辩“汤圆该叫元宵还是汤圆”;如果母妃还在,此刻大概会抱着阿度教他认灯上的字;如果那个老宫女愿意走出万福寺,此刻的桂花糕应该已经蒸好了。但没有也没关系。
月亮从宫墙上升起来,太庙方向隐约传来钟声。阿度跑过来挨着她坐下,把脑袋靠在她胳膊上,手里还抱着那只新的粗陶泥人——老宫女回寺后新捏了送给他的,眉心没有朱砂,但眉眼的弧度和他自己一模一样。他举着泥人对着月亮比了比,忽然放下手,问了一个没有铺垫的问题。
“姐姐,陛下是一个人过节吗?”
院子里忽然安静了一瞬。陆明远和沈鹤年停止了争论,秋蝉攥着汤勺站在阶下,王忠端着茶盘的手停在半空。
沈素衣垂下眼睛,看着碗里最后一颗汤圆。她想到了建章殿此刻必定灯火通明,奏章堆在案角,朱笔搁在笔山,一个不设宴的皇帝大概连汤圆也不会记得吃。她在意的不只是他今夜独自过节,更是秋狝之后他独坐在殿中重新认领母亲的血、与同母兄长的阴影反复缠斗——那个过程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起,而她无法假装不知。她的沉默很短,短的谁也没察觉她的内心。
“秋蝉,”她站起来,“拿个食盒。”
建章殿的灯火果然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