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雪后初霁。
天还没亮透，棠梨宫廊下的灯笼已经换了一轮新烛。秋蝉天不亮就起来了，轻手轻脚地把廊下十五盏灯笼一盏一盏点亮，火苗在薄明的天色里依次亮起，像一串被晨钟敲醒的星。阿度是被爆竹声惊醒的。他光着脚从南窗小床上跳下来，踩着冰凉的金砖跑到门口，扒着门框往外看——院子里，王忠正举着一根长竹竿，竿头挑着一挂红鞭炮，噼里啪啦地炸开，纸屑飞了满院。秋蝉捂着耳朵躲在廊柱后面，一边躲一边喊：“王公公——够了够了——再放隔壁荣华宫要来骂人了！”王忠把竹竿又举高了些，爆竹声淹没了他的回话。
沈素衣从殿内走出来，站在阶上。她今日穿的不是那件白绫素衣，而是一件新制的檀色宫装，衣缘绣着暗金色的云纹，领口缀着一颗极小的南珠。这是内务府今冬送来的岁贡，她搁在箱底几个月，今日才上身。头发仍用那支旧银簪绾着，和多年前一模一样，鬓角簪着今晨新采的素心兰——是她从暖房里亲手摘的，花瓣上还挂着晨露。阿度跑过来抱住她的腿，仰头喊：“姐姐新年好！”
“新年好。”沈素衣蹲下来，将他夹袄最上面那颗扣错的纽襻重新系正，“又大一岁了。过了年该去书房念书了，陛下昨日还问起你描红描到哪一册了。”阿度吐了吐舌头，机灵地岔开话题：“今天是我生辰，姐姐不可以骂我。”
“生辰是正月初一，不是你一个人过。今天陛下、陆叔叔、沈先生都来，你给我坐端正些，不许爬到桌子底下藏芝麻糖，也不许拿泥人蘸醋给它喂饭。过了今天，你才是真满六岁。”阿度连连点头，转头就忘了，跑过去帮王忠捡地上没炸完的鞭炮，捡到一颗完整的便揣进袖子里，说要等陆叔叔来了吓他一跳。
沈素衣站在阶上，看着他在晨光里跑来跑去，檀色的衣袖被风吹得微微拂动，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开春后沈鹤年便要调回京中入职兵部库部司，陆明远的《两朝礼典》已进入最后一卷的誊清，今天这顿年饭不只是团年，也是为他们饯行——一个要去兵部正式到任，一个要将修了多年的书册送呈御前。换了从前，她会把每一件事都列成单子，逐个推演。但今天她只让秋蝉把菜备得比往年多些，酒也多备一坛。有些事不必算，该来的时候自然会来。
辰时刚过，院门就被推开了。陆明远第一个到，手里捧着一只红漆食盒，进院便喊阿度——“生辰礼，趁热吃。”阿度跑过去揭开盖子，是一碟刚出笼的糖蒸酥酪，奶香混着米酒的甜，烫得他直吹气。秋蝉连忙接过去端进殿内。陆明远今日难得没有穿官袍，换了一身苍青色的新夹袍，仍旧清瘦，但眉间那股固执的褶子似乎比从前浅了些。他给沈素衣拱手拜年时，沈素衣注意到他袖口多了两枚不起眼的墨渍——就在今早，他还抢在赴宴前誊完了一段仪注。
紧随其后的是沈鹤年，他今日也换了新袍子，但靴底照例沾着城外的泥。他左手提着一坛酒，右手拎着一只竹篮。酒是边地的烈酒，他在徙边时学会酿的，埋在棠梨宫后院已有大半年，今早刚挖出来，坛口的封泥还是湿的。竹篮里装的是他从西市买来的各色南货——糖渍梅子、蜜饯金桔、芝麻酥饼，都是阿度爱吃的。阿度一见竹篮便两眼放光，踮着脚往里翻。
沈素衣接过酒坛掂了掂，冲沈鹤年说了一句：“你今日也是主角之一。兵部的印信领了没有？”
“领了。”沈鹤年从怀中取出一枚铜印，印钮上刻着“兵部库部司”几个篆字，印面还带着崭新的锉痕，“正月初六正式到衙。”
“那就今晚多喝两杯。”沈素衣将酒坛搁在案上，“这坛酒，一半给你饯行，一半给陆大人饯行。”陆明远正在帮秋蝉摆碗筷，听见这话抬起头：“下官不去外地，怎么也要饯行？”
“《两朝礼典》的最后一笔落了没有？”沈素衣从袖底拿出那份夹在礼典清样末页的清单——如今已不是手抄，而是太常寺刻版试印的初稿，墨香还未散尽，“这排字是你的心血，书成之日，便是你从太常寺书馆出师的饯行礼。陆大人，你总不会留着这最后几页，让它们陪你过下一个正月吧。”陆明远沉默片刻，接过那张清单，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