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选在杏林东角最靠近太庙长明灯的那棵杏树底下。临到摆席时，秋蝉端来一锅春汤尝了尝舌头发麻，连忙倒掉重煮。“公主——汤里落了花瓣，一煮全涩了。”沈素衣低头搅了搅那锅倒进铜盆的残汤，把浮在最上面的几瓣认出来了：不是秋蝉错摘的苦杏花，是御花园去年新引种的照水梅——它和杏花同属蔷薇科，老张在时便说过，此物美则美矣，落锅即涩，入口伤喉。
她让秋蝉去御花园找张娘娘确认，果然杏林外围廊下新摆了几盆盆景梅。秋蝉带着阿度把梅盆挪到背风处，又从张娘娘那儿讨了一小篮老杏树的花瓣回来，重新熬了一锅。沈素衣尝了尝汤，想起从前她问母妃为什么挑方子时不选御药房那些名贵新药，母妃说只要是植物便有亲有疏，同名异物、同科异用，一道汤进嘴之前得反复验过许多回。
沈鹤年是散衙后骑着那匹灰褐驮马赶来的，马鞍褡裢里装着新勘的边境驿站舆图，说是顺路带来给太常寺备份。他坐到杏树下，沈素衣把一碗新熬的春汤推到他手边。他端起来喝了一口，说像边地雪化后的融水。秋蝉一听差点又要倒掉重做，被他拦住了——他慢慢把一碗全喝完，又把碗底剩的一点举到阿度面前让他看，说融水是甜的。
陆明远最后赶到时官服外襟不知在哪里蹭了一道灰，袖口还夹着一片旧书页。他从案边端起那碗留给他已半凉的汤，一口气灌下去，放下碗说太庙旧档已全部移交藏书楼，最后一批归库时老司烛托他带给公主一句话——“灯有灯的重，人有人的轻。”
王忠坐在靠石灯的一侧，听完这话微微躬了躬身。他右手仍屈伸不便，此刻只是将食盒盖子轻轻合拢，又替阿度把掉在地上的小木勺捡起来，吹了吹灰，用左手递回去。
阿度从石凳上溜下来，蹲在杏树下把落花拢成一小堆。他挑出五片最完整的，一片给姐姐，一片给陆叔叔，一片给沈叔叔，一片给秋蝉，一片给王爷爷。王忠把那片杏花翻转过来，用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了句“老奴这一片给老张”，然后把花瓣虔诚地放在石灯座上。
沈素衣抬起头，杏林上方的天空澄澈如洗。她端起春汤碰了碰陆明远和沈鹤年的碗沿，轻声说了一句：“只敬此刻。”
这是她对自己和这座城约定的暗语——不再问值不值得，不再算赢输够不够，只是你坐在这里，汤是温的，花在落，彼此都没有白费那些年。
上巳节后，边地又来了一封军报。西南驻地参将请建常平仓，萧衍在奏本上用朱笔批了一个字：准。沈素衣听陆明远说完此事，只问了参将的名字——是去年打过硬仗的那个年轻将领，捷报传回时萧衍说过“择能者任之”。
此后数日，棠梨宫案几上渐渐摞满了新的文牍。太医院把母妃药方的刊刻本送了十册来，扉页只署“棠梨宫沈氏”，她留了两本，其余让秋蝉分送城内药铺。沈鹤年把新勘的边境驿站图装订成册，夹页里附着他自己标注的粮道建议，她逐页翻完，在末页加了一笔“已核，可行”。陆明远送来最后一卷太庙旧档补录的勘误清单，把赵家所有军资旧案的关联账册从太常寺尘封的库房底层翻了出来，整理成一条干净的目录，一并呈给刑部归档——他说这条线从猎场行刺案开始牵起，是时候彻底封卷了。
封卷那天，陆明远和沈鹤年在棠梨宫石桌边坐了一会儿，谁也没有说话。沈素衣让秋蝉烧了一壶新茶，三个人静静喝完。
春末时节，京城下了一场透雨。雨水顺着棠梨宫的青瓦淌下来，在廊前织成一道珠帘。沈素衣坐在阶前抄一份关于新设常平仓粮道驿站的奏本，弟弟在殿内午睡，泥人放在枕边。秋蝉在灶房和面准备蒸新麦馒头，王忠从御花园回来，手里举着三支被雨打折又被竹片重新扶正的新杏苗。雨声里，远处太庙的钟响了数声，沉沉的，不急不缓。她搁下笔，望着院子里被雨水洗得发亮的素心兰，忽然想起许多年前母妃说过的一句话——“素衣，下雨天不是什么都不能做，是做了什么都更安静。”
雨停了。她重新拿起笔，继续抄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