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露这日，京城起了风。棠梨宫西墙根那架牵牛花已经开到了最后一茬，蓝的紫的花瓣在风里卷成一个个小喇叭，阿度蹲在花架下仰头数了许久，说牵牛花在吹喇叭送秋天走。沈素衣正蹲在花圃边给素心兰分盆，泥土沾了满手，听见这话抬头看了一眼天色。云层压得低，灰蒙蒙的，确实像要下雨。
“别蹲风口里，”她把一株分好的兰苗搁进新盆，“去把晾在院子里的干枣收进来。”阿度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泥，跑到院子里去收枣。枣是王忠前几日从御花园那棵老枣树上打的，铺在竹筛里晒了几日，已皱缩成暗红色，每一颗都裹着一层薄薄的白霜。他端着沉甸甸的竹筛往回走时，一颗枣从筛沿上滚下去，他弯腰去捡，又滚了两颗，索性把筛子搁在地上，一颗一颗重新摆好。摆到最后发现少了一颗，他趴在地上往廊柱底下看，王忠从灶房出来看见他趴在廊柱下，问殿下找什么。他说找枣，王忠便从袖子里摸出一颗刚在灶台上顺手收的，搁进他手心里。
午后，陆明远来了。他如今来棠梨宫已不再需要事先递帖子，进门时秋蝉甚至没停手里的活，只抬头说了一句“陆大人来了”——手里还在揉面，两只袖子卷到手肘，动作比从前利落了许多。陆明远抱着一摞纸，搁在石桌上，是《两朝礼典》在各地书院刊刻后的第二批回执。第一批回执是江南、岭南、蜀中，这次是湖广、河南、山东。他说湖广书院的山长附了封长信，说他本人是前朝旧臣，城破后隐居山林数载，出来后在书院教书至今，从未想过有生之年能再看到前朝礼制以这样的方式存留下来。信末盖了一方私印，印文是“臣某”。沈素衣看着那方印沉默了片刻，问他的名字在不在太庙旧档补录名册里。陆明远翻开名册查到这个名字，说在，是傅先生当年教过的一个学生，职方司旧吏，城破后一直下落不明。她请陆明远以棠梨宫的名义给湖广书院回一封信，就说太庙长明灯下供着他老师的仪注，若将来有机会回京，可以去看看。
陆明远记下来。然后他又从袖子里抽出另一封信，信是刑部转来的，上面写着瑶华宫那位“才人赵氏”自移宫后便再无动作，每日只是在偏殿抄经，抄完一叠，第二天又从头抄起。沈素衣听完什么也没说，只是让秋蝉去灶房把今早蒸的枣糕装了一碟给陆明远带走。陆明远接过枣糕，看了一眼院子里的局——沈鹤年今日没来，棋盘空着，阿度蹲在石凳上自己跟自己下棋，黑子白子胡乱码了半张棋盘，嘴里念念有词，一会儿是“陆叔叔这步太慢了”，一会儿是“沈叔叔这一刀太快了”。陆明远愣了片刻，走过去往棋盘上落了一颗白子，说这步是四劫循环解不开，沈鹤年来了也没用。阿度说那你们下次下一局试试。
数日后，边地来了军报。报的是常平仓今秋收粮数目，附了一份驿站运转的秋汛通报。沈素衣从陆明远口中听到这个消息时已在替阿度纳新鞋底——去年那双厚底靴又小了，阿度说是被秋千踩的，秋蝉说是他满院子追蚂蚱追的，两人今年没再争，因为阿度自己承认了，说追蚂蚱追的。她把针在发间抿了一下，心想那个孩子就是不爱穿鞋，又想起多年前他也是这样光着脚在万福寺的僧房里跑来跑去，跑累了就靠在老宫女膝上睡着。她低头继续纳鞋底，把线抽紧，针脚比去年更密更整齐，然后铺开纸笺给沈鹤年写信，把各处驿站的秋粮转运数目逐条核对后重新汇总。她落笔时天光从西窗斜进来，照在砚台边上，笔尖在纸上只停了很短的几息。
霜降前一天，万福寺的老宫女托人送来了一篮新蒸的桂花糕。糕面上嵌着蜜渍桂花，每一朵花都朝一个方向倾斜，和当年母妃做的桂花糕一模一样。阿度掰开一块分给秋蝉，秋蝉分给王忠，王忠将自己那一块又掰成两半，一半搁在供案上给不在的人。阿度跑回殿内把那只粗陶泥人端出来搁在盘子边，说给曾嬷嬷也看看，泥人眉心的朱砂凹痕被日光晒得几乎看不到，但他还记得香料的配方被锁在姐姐的妆奁夹层里，那副银骨坠挂在秋千架上每逢刮风便泠泠作响。
夜里沈素衣坐在灯下给母妃写信——不是真的信，是她从去年冬至开始养成的一个习惯，重大节气给母妃写几行字。纸笺上记的都是细小的事：阿度今天自己系对了鞋带，秋蝉学会在桂花糕上嵌双瓣的蜜桂花，陆明远说太庙旧档的最后一卷索引将于立冬前完成，沈鹤年把驿路图上的驿站连接线画得更清楚了些。她写完把纸笺叠好放进妆奁夹层，然后走到廊下。霜降前的月亮很细，像一弯被捻在指尖捻了许久的银线，风里隐约有远处太庙长明灯的火苗轻晃的声音——那盏灯从祭天那日燃到现在，从未熄过。
她站了片刻，转身回到殿内。明日还要早起——霜降后太医院要派人来核药方刊刻本的分发目录，陆明远说太庙旧档的最后一卷索引即将完工，秋蝉说阿度的冬衣还差最后一只袖子，王忠说明天御花园的老枣树该打霜后最后一茬枣了。事还很多。但没关系。秋天快过去了，冬天也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