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灯倒下的那天是周五。他已经连续工作了四天，没合过眼。白天签文件、开会、见客户，晚上坐在书房里，一份一份地看文件，看到天亮。王特助劝他休息，他说“不用”。林叔劝他吃饭，他说“不饿”。没有人敢再劝。他坐在椅子上，笔握在手里，纸上的字开始重影。他揉了揉眼睛，字还是重影。他放下笔，想站起来，腿发软，手撑在桌沿上，桌沿很凉，他抓着，指甲扣进木头里。然后他松开了。滑下去。椅子倒了，声音很响。他躺在地上，看着天花板。灯很亮，刺眼。他闭上眼睛。
走廊很长，灯很白，墙很白，地板很白。闻灯站在走廊中间，不知道要去哪里。他往前走，走不到头。他停下来，转身往后走，也走不到头。他站在那里，看着白茫茫的四周。“有人吗？”没有人回答。他又叫了一声。“屠苏。”没有人回答。他蹲下来，抱着膝盖。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很轻，很慢，从远处走过来。他抬起头。走廊尽头有一个人，瘦瘦的，穿着白衬衫，袖子扣到手腕。屠苏。他站起来，想跑过去，腿动不了。他想喊，嘴张不开。屠苏越走越近，脸越来越清楚。他看着他，眼眶红了。“你去哪了？”屠苏没有说话。“你为什么不回来？”屠苏看着他，伸出手，手指碰到闻灯的脸。凉的，像以前一样。“你瘦了。”屠苏说。闻灯的眼泪掉下来了。“你回来。你回来我什么都说。我天天说。说到你烦。说到你信。你回来。”屠苏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以前那种，很轻，很短。然后他往后退了一步。“屠苏！”屠苏又退了一步。“不要走！”屠苏转过身，往走廊深处走去。闻灯想追，腿动不了。他想喊，嘴张不开。他站在那里，看着屠苏越走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白点，然后消失了。走廊空了。灯很白，墙很白，地板很白。他蹲下来，抱着膝盖。没有声音。但他哭了。
闻灯睁开眼睛。天花板是白的，灯是白的，墙是白的。他躺在病床上，左手扎着点滴，右手放在被子外面。他转过头，看着床边。没有人。他闭上眼睛。又睁开。还是没有人。他伸出手，往旁边摸了摸。空的。他缩回手，放在胸口。心跳还在。但刚才那个人，没有了。他想起屠苏的脸，瘦了，白衬衫，袖子扣到手腕。他想起屠苏说“你瘦了”。他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骨头硌手。他放下手，闭上眼睛。他想回去，回到那个梦里。哪怕屠苏不说话，哪怕屠苏不看他，哪怕屠苏只是站在那里。他想再看一眼。他睁开眼睛。天花板还是白的。梦回不去了。他想，我好不容易见了我的爱人，为什么又要离开我。
护士进来了，看见他醒了，走过来量血压、测体温。“您晕倒了，送过来的时候高烧，三十九度八。现在退了。”闻灯没有说话。“您左手小臂上的伤口发炎了，需要换药。”护士拆开纱布，伤口露出来了。那些肉被割掉的地方，长了新肉，粉色的，凹凸不平的，像疤。护士换了药，缠上新纱布。“好了。您好好休息。”她走了。闻灯躺在那里，看着天花板。他想起屠苏手臂上的疤，白色的，凹凸不平的。他吻过，一道一道，从手腕到手肘。他说“以后这里只会有我留下的印子”。现在他留了。不是给屠苏，是给自己。他闭上眼睛。脸痒痒的。他伸出手，摸了一下。湿的。他哭了。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哭的。他只知道，眼泪一直流，止不住。他用手背擦，擦不干净。他用袖子擦，也擦不干净。他放弃了，让眼泪流。流到耳朵里，流到枕头上，流到脖子里。他躺在那里，像一具被掏空内脏的尸体。眼泪还在流。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哭屠苏走了？哭自己活该？哭那个梦太短？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停不下来。
王特助来了，站在床边，看着他。闻灯闭着眼睛，眼泪从眼角流下来，划过太阳穴，流进头发里。王特助站在那里，不敢说话。他从来没有见过闻灯哭。闻灯不会哭。闻灯是冷的，硬的，像一把刀。但现在刀卷刃了，刀在哭。
“闻总。”王特助叫了一声。闻灯没有睁眼。“把今天的行程发给我。”“闻总，您还在发烧……”“发给我。”王特助站在那里，想说什么，嘴张了张，又闭上了。“好。”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闻灯躺在那里，眼泪还在流。他没有擦。王特助关上门，走了。
闻灯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他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湿的。他放下手，看着手指上的泪。亮的，透明的。他把手指凑到嘴边，舔了一下。咸的。他想起屠苏说“这个床，真的很软”，他说“你喜欢，就给你睡”，屠苏说“不用，我睡自己的床就行，我就是想躺一下，想试试云的滋味”。他试了。他躺在他的床上，说“软的，暖的，像被人抱着”。闻灯闭上眼睛。脸又痒了。他没有摸。他知道那是泪。他让它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