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舰引擎的低频嗡鸣是唯一的声音。
贾武靠在指挥舱的舱壁上，目光落在全息星图那条被崔丝丽标注好的航线上。
淡蓝色的轨迹从他们当前所在的坐标一路延伸，穿过几片标注着危险警示的小行星带，绕过两个帝国关隘，直至潮汐帝国内部。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按在自己眉心。那里，崔丝丽留下的灵魂印记正微微发烫。
某种更接近于“存在感”的东西。就像她在异世界每次从修炼中睁开眼时，第一件事就是看向他所在的方向。不是担心他出事，只是确认他在。
“队长。”
巴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贾武睁开眼，没有回头。
“俺憋不住了。”鳞族壮汉的脚步声像小型地震，从舱尾一路震到贾武身侧。
他一屁股坐在副驾驶位上，是林默的位置，但林默刚才去后舱找吃的了。
暗金色的鳞片在舱内冷白灯光下泛着金属光泽，粗壮的双臂交叉抱在胸前，那张布满细鳞的脸上一双竖瞳直勾勾盯着贾武。“那个双a级的机械师。你女人。到底怎么回事？”
贾武看了他一眼。
“异世界认识的。”他说。
“俺知道异世界认识的，你刚才说了。”巴扎的鳞片微微炸起，那是他着急时的本能反应，
“俺问的是怎么认识的？你在那鬼地方不是去修炼的吗？怎么还修出个双a级媳妇来了？而且她那个数据流降临，陆寻都吓傻了，俺还没见过那小子那个表情。”
贾武沉默了几秒。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从哪说起。异世界里这几年，从黑虎堂那间破屋子里的意外纠缠，到青云门外门大比的并肩作战，再到星陨秘境，这些记忆像一堆被时间浸透的碎片，每一片都很清晰。
“她附身的身体被黑帮掳走了。”他最终只说了这一句，“我去救人，碰上了。”
巴扎的竖瞳猛地瞪圆了：“你就这么把她救出来了？”
“也不算救。”贾武嘴角动了动，不知道算不算笑，“她当时力量被世界规则压制，但灵魂还是双a级的。我不去，她也能自己脱身。只是慢一点。”
“那你去干嘛了？”
贾武想了想。
“给她省了点时间。”
巴扎愣了半天，然后发出一声震得舱壁嗡嗡响的大笑：“哈哈哈！队长，你追女人的方式也太实在了！给人省时间？”
“不是追。”贾武说。
巴扎的笑声戛然而止。他看着贾武的侧脸，那张在冷白灯光下线条冷硬的脸，此刻浮现出一种他从未在队长脸上见过的神情。
“是她选的我。”贾武说。
巴扎没再问了。
林默从后舱走回来，手里拿着几支营养剂。他把其中一支抛给贾武，另一支扔给巴扎，自己咬开封口，靠在操控台边，目光在贾武脸上停了一瞬。
他是精神向念力师，感知力是五人中最敏锐的。贾武说“是她选的我”时那股情绪波动，他捕捉得一清二楚。那是一种“这件事已经刻进骨头里了，不用再讨论”的平静。
“队长。”林默咬开营养剂的封口，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晚吃什么，“双a级机械师，在潮汐帝国是什么地位？”
贾武还没回答，陆寻从驾驶位转过身来。
这小子的眼睛从崔丝丽降临之后就一直在发光，像某个技术宅第一次见到偶像时的狂热还没褪干净。
“崔斯坦纳家族，潮汐帝国十二支柱家族之一，掌管帝国疆域内三成的星门航道和军用数据网络。崔丝丽大人是这个家族的三位掌控者之一，而且是唯一一个以机械师身份坐到这个位置的。我在摩伊拉的数据库里见过，她的代号‘天网’。但是只有代号，没有任何影像资料。”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那种搞技术的人提起顶级大佬时特有的敬畏：“传说她能在三个星系之外，用数据流直接接管一颗星球的全部控制系统。”
陈渊从角落睁开眼。他的精神连接始终维持着最低限度的运转，将五人的意识轻轻绑定在一起。
他没有说话，只是通过连接传递过来一种温和而稳定的情绪。那情绪翻译过来大概是不管去哪，不管见谁，我们五个在一起就行。
贾武感受到了那股情绪。他没有回应，但也没有屏蔽。
“还有多久到补给点？”他问陆寻。
陆寻扫了一眼星图：“按当前速度，四个小时。那颗星球叫‘灰锚’，中立贸易星，不在任何帝国的正式版图里，龙蛇混杂，但物资齐全，适合我们这种没有合法身份的人停靠。”
“补给清单列好了？”
“列好了。能源块、淡水、营养剂、备用零件，还有，”陆寻犹豫了一下，“崔丝丽大人发航线的时候，附了一份额外的清单。”
贾武看向他。
“五套身份文件。不是伪造的，是从潮汐帝国公民数据库里直接生成的原始档案。从出生记录到基因序列，全部真实可查。”
陆寻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技术宅面对神迹时的茫然，“队长，这意味着她有能力在帝国核心数据库里随意写入数据。这不是技术，这是权限。她在帝国的权限等级，比我们之前猜测的还要高。”
贾武沉默了一瞬，然后说：“到了灰锚之后，先把身份文件植入我们的终端。”
“明白。”
灰锚星的大气层是灰黄色的。
战舰穿过云层时，舷窗外一片昏沉。不是污染，是这颗星球特有的大气成分，某种惰性气体与恒星光产生的光化学反应，让整片天空永远呈现一种介于黄昏和阴天之间的色调。
地面的建筑大多由暗灰色的合成材料搭建，低矮、密集，像一堆被随手倾倒的积木。
停泊港的管控比贾武预想的松散。一个打着哈欠的港务员扫了一眼他们刚植入的身份文件，甚至没抬头看人脸，挥挥手就放行了。
五人走出停泊港，踩在灰锚星粗糙的合成材料路面上。巴扎仰起头，深吸了一口带着金属味和不知名香料味的空气，暗金色的鳞片在灰黄色的天光下微微发亮。
“自由。”他咧开嘴，露出两排尖锐的牙齿，“俺闻到了自由的味道。”
林默站在他旁边，三年里第一次在真实的阳光下眯起眼。不是战舰内部模拟的日光，不是星陨站人造穹顶下冷白色的灯光，是一颗真正恒星的、穿过一颗真正行星大气层的、带着温度和味道的光。他什么都没说，但精神波动里涌出的那股松弛感，透过陈渊的连接传给了每一个人。
陆寻蹲在路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微型探测仪，开始扫描周围的环境数据。纯粹的技术宅本能，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先看看这里的电磁环境、能源网络、数据节点分布。他的嘴角不自觉地翘着。
陈渊在路边找了块相对干净的台阶坐下，闭上眼。精神连接中传来一阵极其平缓、极其悠长的波动。那是他在冥想。纯粹放松的、让意识自由漂浮的冥想。
贾武站在他们中间，看着这一幕。
三年。从星陨站集训营的第一天起，他们五个人就没有真正放松过。低频声波洗脑、a级催眠师的全域精神烙印、每一次任务中表面服从内心清醒的伪装。
他们把真实的自己藏得太久，久到有时候连自己都分不清，哪个反应是伪装出来的忠诚，哪个反应是自己真正的本能。
现在不用装了。
走到陈渊旁边，也在台阶上坐下。灰黄色的天光落在他肩膀上，带着一种懒洋洋的暖意。
“队长。”巴扎蹲在街边一个烤肉摊前，举着一根串着不知名兽肉的铁签，冲他挥了挥，“这玩意闻着真香！俺能吃吗？”
“你有钱吗？”
巴扎愣了一下。然后他转头看向陆寻。陆寻头也没抬：“身份文件里有帝国信用点。崔丝丽大人存的。每人十万。”
巴扎的眼珠子差点弹出来：“十万？！那是多少？”
“够你把那条街的烤肉摊全包下来，吃一个月。”
巴扎的身影在“烤肉”两个字落地的瞬间就从摊前消失了，下一秒出现在整条街最大的那家烤肉店门口，鳞片都兴奋得微微张开：“老板！每样来十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