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对老板竖起两根手指:“两串。素的。”巴扎瞪着他,像瞪着个叛徒。林默面不改色:“总得有人保持身材。”
陆寻收起探测仪,走到烤肉店隔壁的零件铺,蹲在门口摆弄摊主摆出来的二手机械件。
摊主是个干瘦的老头,叼着根烟斗,看这小子拿起一个老旧的伺服电机翻来覆去地看,忍不住开口:“小伙子识货,那是从退役的帝国巡逻舰上拆下来的,虽然型号老了点,但做工是现在的量产货比不了的。”
陆寻头也没抬:“这不是巡逻舰上的。巡逻舰用的是三轴稳定电机,这是四轴的,多了纵向补偿结构。是突击舰的。”老头烟斗差点从嘴里掉下来。
陈渊没有离开台阶。他的冥想被巴扎的烤肉香味和林默的素食主义坚持搅得没法继续,索性睁开眼,看着这条灰扑扑的街道上来来往往的人。
有鳞族、有硅基生命、有他叫不出名字的异星种族,也有和他一样的人类。他们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说着口音各异的通用语,在灰黄色的天光下为各自的生活奔忙。没有人注意台阶上坐着的两个年轻人。没有人知道他们昨天刚刚从一座被屠灭的空间站逃出来。没有人知道其中一个人眉心藏着一枚双a级强者留下的灵魂印记。
贾武也在看这条街。他的目光从烤肉店扫到零件铺,从巴扎鼓鼓囊囊的腮帮子扫到陆寻闪闪发亮的眼睛,从林默优雅得像在高级餐厅的坐姿扫到陈渊平静得像湖面的侧脸。然后他闭上眼。
眉心的印记微微发烫。
不是语言。崔丝丽没有通过印记传递任何具体的语句。那是一种情绪,一种存在感,像一只手极轻极轻地搭在他的后脑勺上。不是要把他拉向哪里,只是搭在那里,让他知道,我在。
贾武睁开眼。灰黄色的天光落在他眼底,他没有遮挡。
“队长!”巴扎举着一把铁签子跑回来,嘴角还沾着油渍,“你尝尝这个,绝了!俺从来没吃过这么香的肉!”他把一根铁签塞到贾武手里。肉块烤得焦香,边缘微微卷起,撒着一种他没见过的香料,在灰黄色的天光下冒着热气。
贾武低头看了看那串肉,然后咬了一口。确实香。
“怎么样?”巴扎蹲在他面前,竖瞳里满是期待。
“还行。”
“还行?!队长你味觉是不是被那些营养剂毁了?这怎么能叫还行?这得叫天下”
“天下一绝。”林默替他接了,手里拈着一串烤蔬菜,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口,“但你能不能小点声,整条街都听见了。”
“听见就听见!俺又没吹牛!”
陈渊看着他们,嘴角终于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精神连接中传来一股暖意,不是他刻意发送的,是情绪自然满溢出来的。那股暖意翻译过来大概是,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贾武感受到了。他咬下第二口烤肉,没有回应。但他没有屏蔽。
夜幕降临灰锚星的时候,五人回到了停泊港。
不是灰锚星自转产生的夜晚,这颗星球被潮汐锁定,没有昼夜交替。所谓的“夜幕”,是停泊港为了符合大多数智慧种族的生物钟,人为调暗了公共区域的照明。冷白色的灯光从墙壁和地面缓缓渗出,亮度降到日间的三成,整座港区笼罩在一种介于清醒与睡眠之间的暧昧氛围中。
巴扎吃饱了肉,靠在一根立柱上打盹,鳞片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林默盘腿坐在他旁边,闭着眼,精神力平缓铺开。
陆寻蹲在战舰起落架旁边,用刚从零件铺淘来的二手伺服电机改造一个小装置,指尖的械力光芒在昏暗的光线下明明灭灭。
陈渊靠在他旁边的舰体上,手里捧着一杯从街边买的温热饮品,慢慢地喝。
贾武站在舷梯顶端,看着他们。
然后他转身,走进了战舰。
指挥舱的灯光被他调到最暗。全息星图悬浮在中央,那条通往潮汐帝国的航线还在缓缓闪烁。
他在星图前站了片刻,然后走到舷窗边。灰锚星的灰黄色大气层在窗外铺展开来,像一层褪色的绸缎。
远处停泊港的边缘,几艘货船的引擎正在预热,淡蓝色的尾焰在昏暗中格外醒目。
舷窗外,灰锚星的灰黄色大气层安静地铺展着。四小时后,战舰将再次起飞。
他转身走出指挥舱。舷梯下方,巴扎的鼾声像远处滚过的闷雷。林默还在闭目养神,但嘴角翘着,显然被巴扎的鼾声逗得没法真正入定。
陆寻的伺服电机终于转起来了,发出轻微的嗡鸣,他握拳做了个“搞定”的手势。陈渊的饮品喝完了,空杯子搁在腿边,目光望向舷梯上方,正好和走下来的贾武对上。
陈渊没有问“接下来怎么办”。他只是通过精神连接,传递过来一种极其简单的情绪。翻译过来只有一个字。
走。
贾武点了一下头。
遥远的星空,星陨站。
应急能源断断续续地闪烁着暗红色的微光,在冷白色的走廊里投下大片大片的阴影。
指挥室的门敞开着,里面漂浮着几具尸骸,身上穿着高层才有的深紫色制服。他们的表情不是恐惧,是茫然。
致死的那一刻,甚至没来得及知道自己被杀了。没有任何外伤,没有任何挣扎的痕迹,像在某个瞬间,生命被一只无形的手从身体里轻轻抽走了。
有人翻过这里。
指挥室的加密终端被人暴力拆解过,数据存储模块被撬走,连接线缆乱七八糟地垂着,在失重环境里缓缓漂浮。
档案室的门被炸开,不是能量武器,是自制的爆破装置,炸药的残留痕迹粗劣但有效。里面的纸质备份和应急存储器散落一地,有些被踩过,有些被翻得乱七八糟。不是专业的取证,是匆忙的搜寻。有人在找什么东西。
穿过生活区,同样凌乱。储物柜被撬开,值钱的硬通货被洗劫一空,不值钱的私人物品扔得到处,食堂的桌椅被推倒,自动售货机被砸开,里面的营养剂一支不剩。
墙上用喷漆涂着粗鄙的脏话和帮派标记,不是摩伊拉的风格,是空间站里原本被压制的地下势力,趁着高层死绝、秩序崩塌,开始撕咬这块无主的肥肉。
停泊港一片狼藉。泊位上空了大半,能开走的舰船全部被开走了。剩下几艘损毁严重的货船歪在泊位上,引擎舱被拆走,值钱的零件被搜刮干净。空气里飘着燃料泄漏的刺鼻味和某种烧焦的塑料味,混在一起,呛得人嗓子发紧。
三道身影从空荡荡的泊位通道中走出来。他们穿着没有任何标识的深灰色作战服,头戴全封闭式头盔,足底的吸附装置在合金地板上留下轻微的咔嗒声。他们穿过被洗劫过的走廊,穿过漂浮着高层尸骸的指挥室,穿过墙上涂满帮派标记的生活区。头盔面罩上,一行行数据流快速滚动。
为首那人在指挥室的废墟前停下。他的面罩上,数据流最终定格在一个名字上,那是从一段底层日志中提取出来的,没有被任何人翻过,因为翻它的人根本不知道它的存在。可能是目标唯一残留的身份信息。
贾武。
“被清洗过。”他的声音平淡得像在汇报天气,“非常彻底。不是摩伊拉内部的操作,是外部入侵。双a级的手段。”
“目标的信息呢?”
“全部被抹除。身份档案、任务记录、基因数据、监控影像——连备份都销毁了。干净得像这个人从来没存在过。”
第三个人开口了,声音更沉:“但我们手上的原始信号是真的。突破b级时的血脉波动,坐标完全匹配。觉醒的天赋特征也完全匹配。”
为首那人沉默了几秒。
“所以有人抢在我们前面,把目标接走了。还顺手把整座空间站的高层屠了,只为抹掉目标的痕迹。”
通讯频道里安静了很久。
“能查到接走他的人是谁吗?”
“查不到。对方的手段在我之上。潮汐帝国境内能做到这种程度的数据清洗的,不超过五个人。”
“上报。”为首那人最后说,“目标的价值,需要重新评估。”
三道身影如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泊位通道深处。星陨站重归死寂。
贾武。
同一时刻,潮汐帝国境内,某颗被永夜笼罩的暗星上。穹顶垂落的鎏金灯盏微微晃动,冷白色的光晕落在白玉宝座上老者枯瘦的手背上。他正在看一份刚刚送达的加密档案。档案的封面上,标注着一个名字。贾武。
老者浑浊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亮光。那不是惊喜,是一个等了太久的人,终于看到了一点变数的期待。
“潮汐帝国”他低声说,声音像枯叶摩擦石板,“崔斯坦纳家的丫头,手伸得够长的。”
他合上档案,枯瘦的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敲了敲。空荡荡的大殿里,只有鎏金灯盏晃动的细碎声响,以及他那声几不可闻的低语。
“找到他。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