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着说。”
皇帝抬手虚按,“朕不治罪。
你照实讲便是。”
郑芝龙慢慢坐回去,掌心在袍服上擦了擦。”臣确实娶了个那边的女子。
生意上的来往……也就是些丝绸、药材的贩运。”
暖阁角落的铜漏滴下冰冷的水珠。
皇帝望着窗纸上摇曳的树影,想起某个后世流传的名字——那个人的血脉里,确实淌着一半海对岸的血。
不知此刻是否已降临人世。
他收回思绪,茶汤入口已温。
朱由检的目光落在郑芝龙脸上,停顿片刻才开口:“你那位留在东瀛的家眷,可曾接回?”
“回禀皇上,内人与幼子尚在那边,臣已派人前去接应。”
郑芝龙垂首答道。
“孩子?”
皇帝的声音里透出些微波动,“多大了?可有取名?”
提起儿子,郑芝龙眼角浮起细纹:“刚满四岁,取名郑森。”
“巧了。”
朱由检向后靠进椅背,指尖轻敲扶手,“朕的皇子今岁也该降生。
若得龙子,便让你家孩子进宫陪读罢。”
郑芝龙当即跪倒,额头触地:“臣,叩谢天恩。”
立在侧旁的刘兴祚垂下眼帘,袖中的手指微微收拢——陪太子读书意味着什么,他再清楚不过。
待郑芝龙起身,皇帝的声音再度响起,比先前沉了三分:“如今大明南北皆困。
建州女真在北境虎视,倭寇在沿海劫掠不休。
朕意已决,先平海患,再定北疆。”
“陛下是要遣使训诫倭国?”
郑芝龙试探道。
“训诫?”
朱由检忽然笑了,那笑声里听不出温度,“朕要你们率水师东渡,焚其神社,绝其嗣脉。”
殿内的炭火噼啪炸响一记。
两人同时跪倒,膝盖撞击地面的闷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恳请陛下三思!”
皇帝并未动怒,只将视线在两人之间缓缓移动:“二位是怕打不赢,还是另有顾虑?”
郑芝龙与刘兴祚交换了眼神。
朱由检抬了抬下巴:“郑卿,你说。”
“倭国兵力不足为虑,大明水师足以碾压。”
郑芝龙喉结滚动,“臣忧心的是朝中非议。
毕竟……太祖曾将倭国列为不征之国。”
刘兴祚紧接着补充:“此举恐违祖制。”
“朝堂之事,朕自会处置。”
朱由检摆摆手,像拂开看不见的蛛网,“你们只管备战。”
“可战事若久拖不决,粮饷军需……”
郑芝龙话未说完。
皇帝忽然笑出声来,那笑声在空旷的殿宇里荡开:“银子的事,朕已找到人出了。”
不等两人反应,他继续道:“五军营与三千营会抽调精锐随船出征,登陆后由你统一调遣。”
刘兴祚猛地抬头:“登莱水师也要全员出动?”
“怎么?”
朱由检斜睨过来,“刘卿有异议?”
“臣不敢。”
刘兴祚将额头贴向冰冷的地砖,“登莱水师随时听候调遣。”
窗外掠过一阵疾风,吹得窗纸哗啦作响。
炭盆里的火苗跟着晃了晃,在三人脸上投下摇曳的暗影。
养心殿外的天色逐渐暗沉,朱由检目送那两道身影消失在宫门转角,这才转向身侧侍立的王承恩。
“传英国公张维贤、卢象升、曹变蛟、周遇吉、宋应星即刻入宫。”
他停顿片刻,又补充道,“另,命河南境内所有藩王立即启程进京,不得延误。”
王承恩躬身应下,脚步声迅速远去。
约莫半个时辰光景,几人陆续抵达。
殿内烛火已燃起,将人影拉长在青砖地上。
朱由检示意他们落座,内侍端上茶盏,蒸腾的热气在昏黄光晕里盘旋。
“京营整编之事,进展如何?”
皇帝的目光先落在张维贤与卢象升身上。
卢象升侧首看了英国公一眼,拱手答道:“五军营已按新制重整完毕,眼下正依陛下所颁操典加紧训练。”
他的声音平稳,却带着沙场磨砺出的粗粝质感。
朱由检转而望向曹变蛟:“三千营呢?”
“新制马刀已配发全军,战马亦补充过半。”
曹变蛟挺直脊背,“若此刻拉出城外,战力较去岁至少提升三成。”
皇帝指尖轻叩紫檀木椅的扶手,发出沉闷的叩击声。”练得再好,终究是园中花草。”
他忽然抬眸,“该让他们见见血了。
刀锋不见红,算什么兵?”
张维贤眉头微蹙:“陛下之意……莫非建奴又有异动?”
“不。”
朱由检摇头,烛火在他眼中跳跃,“朕要打倭国。”
殿内空气骤然凝固。
茶盏与托盘的轻微碰撞声戛然而止。
“陛下!”
张维贤急声道,“前朝征倭旧事犹在眼前,海上风云莫测,还请慎思!”
卢象升亦起身:“山陕流民未平,关外铁骑虎视,此时再启战端,恐非良机。”
朱由检按了按太阳穴。
早该将郑芝龙、刘兴祚一并召来,省得同样的话反复说。
他朝殿外扬声道:“王承恩,去请军机处两位大学士。”
内阁那些人……他暗自摇头。
东林党与海外千丝万缕的联系,谁说得清?消息若从他们那里漏出去,万事皆休。
前朝郑氏谋取东瀛功败垂成,不就是走漏风声所致?
王承恩领命退下。
殿内陷入漫长的寂静,只闻烛芯噼啪轻响,香炉青烟笔直上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