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娘走的那天，天没亮就起了。她把家兴用背带绑在胸前，孩子还在睡，小脸贴着她，呼吸又轻又匀。丫头和阿强也跟着走，阿强背着一个大包袱，里头装着换洗的衣裳和几包药材。丫头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鲁味居那块招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没让它掉下来。念娘说，走吧。丫头点点头，转身走了。
念祖送她们到码头。乃莫的船靠在岸边，船头站着两个美斯乐的人，看见念祖，朝他点了点头。念娘上了船，站在船头，抱着家兴。念祖站在码头上，看着她。两个人都没说话。
船开了。念娘站在船头，朝他挥了挥手。念祖也挥了挥手。船越走越远，念娘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海面上。
念祖站在码头上，站了很久。伊万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孩子，走吧。”念祖没动。伊万又说了一遍，他才转过身，走回药材行。
药材行空了。货架上的药材搬走了大半，柜台上的账本也收走了，只剩下几把椅子一张桌子。念祖站在柜台后头，看着这个空荡荡的店面，把手放在柜台上，摸到一道刀痕——那天洪爷的人来砸店，刀砍在柜台上留下的。他摸了摸那道痕，把手收回去。
阿福从后院进来，胳膊上的伤还没好利索，可他闲不住，把后院扫了一遍，又把前头扫了一遍。他站在念祖旁边，问他念祖哥，接下来怎么办。念祖说，等。
阿福没再问了。
等了两天。第三天夜里，电话响了。念祖接起来，那头是何守诚的声音，很急。“魏先生，洪爷被人杀了。今天晚上，在海上鲜，连中三枪，送到医院已经没了。”
念祖的手攥紧了听筒。“谁干的？”
何守诚说：“不知道。可洪爷死之前，见过一个人。”
“谁？”
“你。”
念祖沉默了一会儿。“何先生，你信我吗？”何守诚说：“信不信不重要。和胜和的人不信。他们说是你杀的，已经在集结人手了。你赶紧走，香港不能待了。”
电话挂了。念祖站在那儿，握着听筒，站了很久。伊万从后院进来，看见他的脸色，问他怎么了。念祖说，洪爷死了，和胜和的人说是我杀的。伊万的脸色变了。“孩子，这不是你干的。”念祖说，我知道。可他们不信。
外头传来了脚步声，很多脚步声。念祖走到门口，往外看。巷子口涌进来一群人，黑压压的，手里都拿着家伙，砍刀、铁棍、斧头。打头的是那个光头，脖子上那条蜈蚣一样的疤在路灯下泛着白。他看见念祖，眼睛红了。
“魏念祖，你杀了洪爷，今天你偿命。”
念祖站在门口，没动。“洪爷不是我杀的。我跟他无冤无仇，杀他干什么？”
光头说：“你跟他无冤无仇？你逼他去找陈永华，陈永华不答应，你就杀了他。你以为我们不知道？”
念祖的手攥紧了。陈永华。洪爷去找陈永华，陈永华杀了他，嫁祸给他。一箭双雕。和胜和的人替他杀了念祖，念祖替他背了杀洪爷的锅。
“我说了，不是我杀的。你们要是不信，我也没办法。可你们想清楚了，杀了我，真凶就找不到了。你们洪爷就白死了。”
光头愣住了。他身后的人也跟着愣住了。念祖站在那儿，看着他们。光头盯着念祖的眼睛，盯了很久，把手里的刀放下了。
“魏念祖，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内，你把真凶找出来。找不出来，我不管是不是你杀的，你都得死。”
他转过身，走了。那些人跟着他，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