铺面扩大的工程动了半个月,隔壁那间屋子打通了,墙拆了,货架重新打了,柜台换了一张更大的。念娘每天在工地上盯着,量尺寸,看木料,跟工人商量格局。她穿着一件旧布衫,头发用一块蓝布包着,灰扑扑的,站在一群大老爷们中间,腰板挺得笔直。工人偷懒,她不说重话,就站那儿看着,那人就不敢偷懒了。阿福说念娘有股子劲儿,跟她姥爷一样。念祖听见了,没说话。
家兴会跑了,撵着那只橘色的猫满院子转。猫被撵得烦了,跳到石榴树上蹲着,家兴站在树下仰着头看,伸着手够,够不着,急得嘴里咿咿呀呀的。念娘从工地回来,把他抱起来,让他摸了一下猫尾巴。猫“喵”了一声,跳到更高的枝上去了。家兴不依不饶,还要够。念娘说,猫要睡觉了,不摸了。家兴嘴一咧,要哭。念祖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颗糖,剥开,递给他。家兴含住糖,不哭了,口水流了一下巴。
伊万从码头上回来,脸色不太好。他走到念祖跟前,压低声音说,孩子,今天码头上来了几个生面孔,不像是工人,也不像是做生意的。念祖问他人在哪儿,伊万说走了,转了一圈就走了。念祖把手里的糖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里,说知道了。
晚上,念祖把阿福叫到后院,让他去打听打听,最近有什么人盯上码头了。阿福点点头,转身走了。念祖站在石榴树下,把那几枚铜钱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手心里。六枚,磨得锃亮。他把铜钱攥紧,贴在胸口。
阿福打听了三天,回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念祖哥,高志雄派了人来香港,不是来杀你的,是来盯着你的。念祖问他盯什么,阿福说盯你的码头,盯你的货,盯你的人和谁来往。他在台湾动不了你,就想在香港找出你的破绽。念祖没说话,把手里的茶杯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
伊万问他要不要先把码头上的人撤了,念祖摇摇头说不撤。撤了,他就知道我怕了。我不怕,他就摸不透我。伊万点点头,没再劝。
那天下午,铺面来了个年轻人。二十七八岁,穿着一件白色衬衫,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他进门之后四下看了看,走到柜台前头,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名片,双手递过来。念祖接过来一看——“永丰贸易公司,业务经理,张志恒。”
念祖把名片放在柜台上,问他周明远让你来的?张志恒摇摇头,说不是周先生让我来的,是我自己来的。念祖看着他,他说我在永丰干了五年,周先生对我不错。现在他退了,我想自己干,想跟魏先生合作。
念祖问他合作什么。张志恒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合同,放在柜台上。念祖翻开,上头写着张志恒要从念祖这里进货,销往台湾和日本,量不小,价钱也不错。念祖把合同合上,看着张志恒,问他周明远知道吗。张志恒说不必让他知道,退了的人就该好好养老。
念祖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说合同留下,我考虑考虑。张志恒点点头,转身走了。阿福从后院出来,问念祖哥,这人可靠吗?念祖说不知道。阿福说那你还考虑?念祖说他的条件不错,量不小,价钱也好。要是真心合作,对咱们有利,不是真心,再考虑也没用。
阿福不说话了。
那天晚上,念祖把这件事跟伊万说了。伊万想了想,说这个张志恒我听说过,周明远手下最能干的年轻人。周明远退了,他不想跟着退,想自己闯。念祖说他既然有能力,为什么不去找别人找我?
伊万看着他,说他找别人,别人不一定有你的货。你的货好,价钱公道,这是谁都拿不走的优势。念祖没说话,把那几枚铜钱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手心里攥紧。伊万说你要是拿不定主意,先试试他,给他一批小货,看他怎么处理。处理得好再给大的,处理不好也不亏。
念祖点点头,说就这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