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留宿之后，我好像彻底掉进了何晚棠织的温柔网里，再也爬不出来了。
以前我总觉得，自己一个人什么都能做好，画稿崩了可以自己重画，颜料没了可以自己扛着箱子去买，打雷了可以蒙着被子缩一整夜，就算受了委屈，也能梗着脖子怼回去，从来不需要别人照顾。
可现在，我好像越来越离不开何晚棠了。
每天早上醒来，第一反应是摸手机，看她有没有发来消息，问我要不要一起去画室。
走到食堂门口，会下意识地找她的身影，习惯了她递过来的、刚好温乎的芋泥包和热豆浆。
坐在画架前，颜料挤错了色号，第一反应不是自己调回来，而是转头喊她的名字；甚至连画稿里的色块过渡出了问题，我都会下意识地把画笔塞到她手里，歪着头看她帮我调整，连脑子都懒得动。
张琪说我，现在整个人都快长在何晚棠身上了，以前那个天不怕地不怕、撩完就跑的许繁星，现在成了只会跟在何晚棠身后，连瓶盖都要她拧的小朋友。
我每次都会梗着脖子怼回去，说我们只是毕业展搭档，互相帮忙而已，可只有我自己知道，这话有多心虚。
我早就不是单纯的合作搭档了。
我对她的依赖，已经刻进了骨子里，像泼在画布上的丙烯颜料，干了之后，就再也抠不下来了。
可我依旧嘴硬，不肯松口。
不肯跟她说我动心了，不肯承认我早就不是当初那个抱着玩玩的心态撩拨她的许繁星了，更不肯点头，答应和她在一起。
不是不喜欢，是不敢。
每次看着她满眼温柔地看着我，看着她把我的所有喜好都记得清清楚楚，看着她为了我，一次次打破自己的原则，当众护短，替我兜底，我心里就会涌上浓浓的负罪感。
我总记得，最开始接近她，只是抱着装弯撩着玩的心态，只是觉得这座冰山太板正，想逗逗她，撩完就跑，从来没想过会动真心，更没想过会把自己也搭进去。
可她不一样。
她从一开始，就是认认真真的。
画满整面墙的画像，记了满满一本的喜好，毫无保留的偏爱和护短，还有藏在清冷外表下，浓烈到快要溢出来的爱意。
她的真心太满，太沉，像一块巨石，压在我的心上，让我喘不过气。
我总觉得，自己配不上这份真心。
我一开始就是带着目的接近她的，是个装弯骗人的骗子，可她却把我这点拙劣的撩拨，当成了真心，捧在手里，小心翼翼地护着。
这份负罪感，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每次我想往前迈一步，想回应她的心意的时候，就会狠狠扎我一下，让我瞬间缩回手，继续用嘴硬和浪荡，伪装自己的不安。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念头，像疯长的野草，在我心里扎了根，拔不掉，挥不去。
我总会忍不住想，何晚棠对我这么好，这么温柔，这么无微不至，是不是对别人，也这样过？
是不是在我之前，也有过一个人，让她这样打破原则，这样护在身后，这样画满整面墙的画像？
是不是我只是刚好在这个时间出现，刚好合了她的眼，换一个人，她也会这样？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住了，像潮水一样，把我整个人都淹没了。
毕竟，她那么好，长得好看，画画又厉害，性格温柔又有力量，追她的人，从学院门口能排到教学楼顶，怎么可能在我之前，从来没有动过心？
我越想越慌，越想越没有安全感，连带着看她的眼神，都多了几分试探和躲闪。
这天下午，我和张琪去颜料房领新的颜料，刚走到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两个写实系女生的议论声，声音不大，却刚好顺着风，飘进了我的耳朵里。
“你说，何学姐到底是看上许繁星哪了？之前系里那么多人找她请教问题，她都冷冷的，多说一句话都嫌烦，现在对许繁星，简直宠上天了。”
“谁知道呢，不过说真的，何学姐之前也不是完全不近人情吧？我记得去年毕业展，她还帮过咱们系那个画静物的学姐改画，改了整整一下午呢，当时还有人传她们俩有情况呢。”
“真的假的？我怎么没听说？”
后面的话，我已经听不清了。
脑子里反反复复，全是那句“她还帮过别的学姐改画，改了整整一下午”。
原来，她也会帮别的女生改画，也会对别人有耐心。
那她对我的好，对我的偏爱，对我的护短，是不是只是比别人多了一点，并不是独一无二的？
是不是我自作多情了，以为自己是特别的，其实在她眼里，我和之前那些找她请教的学妹，没什么两样？
心脏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了，又酸又疼，闷得我喘不过气。
张琪察觉到了我的不对劲，拉了拉我的胳膊，皱着眉说：“别听她们瞎扯，何晚棠对别人什么样，你还没看出来吗？她对别人那叫礼貌，对你才叫真心，能一样吗？”
我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笑不出来，只能摇了摇头，没说话。
脑子里乱糟糟的，之前所有的甜蜜和心动，在这一刻，都蒙上了一层怀疑的阴影。
我想起她帮我改画时，温柔的侧脸；想起她握着我的手，教我笔触时，灼热的呼吸。
想起她为了我，当众剥夺了林薇的参展资格；想起她在雨夜里，抱着我说“别怕，我在”。
这些我以为只属于我的、独一无二的温柔，是不是她也给过别人？
越想越慌，越想越委屈，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像个丢了糖的小朋友，沿着走廊漫无目的地走，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念头，连脚步都没个准头，不知不觉，就走到了1008画室的门口。
门依旧是虚掩着的，留了一条缝，里面传来熟悉的、炭笔划过画纸的沙沙声。
是何晚棠。
我站在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犹豫了半天，最终还是没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