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案后日复审,有劳沈大人秉公而断。”
秉公而断。四个字。
这是皇后对大理寺少卿说的话。
措辞得体,分寸拿捏到了极致。
没有亲近,没有疏离,是一个与案件相关的当事人对审案官员的标准用语。
沈砚清的手垂在身侧,中指的指节屈了一下,又伸直。
“微臣分内之事。娘娘放心。”
娘娘。
不是小姐了。
他改了口。
在萧衍牵着她的手从他面前经过时,他把那个叫了九年的称呼吞回去了,换成了宫廷里所有人都在用的、规规矩矩的敬称。
萧衍的步子没有停。
但他握着顾明蕴的那只手收紧了一分。
出了天牢外门,銮驾停在侧门廊道的尽头。
两匹御马套着暗色的车帷,车身没有龙纹,是萧衍特意吩咐的,避免招人耳目。
暗卫拉开了车帘。
萧衍先上了车。他坐下的瞬间,右侧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倾了一下,左手迅速撑住了车壁。
绷带下面的伤口传来一阵尖锐的热痛,缝合线被拉扯的感觉顺着肋骨的弧度扩散开去。
他调整了坐姿,靠在车壁上,面色如常。
顾明蕴上车后坐到了他对面的位置。车厢不宽,两个人的膝盖几乎要碰在一起。
车帘放下,外面的天光被隔断了。车厢里只有两扇小窗透进来的光线,把空间切成明暗交替的窄条。
车轮碾过石板路面,开始移动。
“你哭过了。”
萧衍的声音在摇晃的车厢里显得很近。
顾明蕴没有否认。
“臣妾见到父亲,没忍住。”
“他跟你说了什么。”
“陛下不是说不听吗。”
“朕说不在天牢门口听。没说不在别的地方问。”
车轮轧过一个不平的路面,整个车身颠了一下。
萧衍的身体随着颠簸往前晃,胸口的伤被震动牵扯,他的呼吸短促地断了一拍。
顾明蕴的手伸出来,按住了他的肩膀。
这个动作是本能。车厢颠簸,对面的人受着伤,伸手去扶是身体的条件反射。
但她的手按上去之后,两个人都愣了一瞬。
她的手心贴着他肩膀的衣料,底下是他体温的热度。
发烧的热度。不是正常体温,是伤口感染之后身体在对抗炎症的那种干燥的灼烫。
“陛下在发烧。”
“不碍事。”
“程院正说静养三日,陛下天不亮就去天牢,现在伤口在发热。”
“朕说不碍事。”
他抬手拿掉了她搭在他肩上的手。
拿的方式很特殊。不是拂开,不是拨开,是用五指从她手腕外侧整个扣住,然后往下按,按到她的膝盖上。
他的手没有松开。
“朕问你。你父亲有没有提到御书房密室的事。”
顾明蕴看着被他按在自己膝盖上的手。
他的手掌覆在她的手背上,手指比她长出一截,指尖扣着她的指根,把她的五指压得合拢。
“提了。”
“他怎么说的。”
“他说密室里有一份先帝的亲笔手谕。”
萧衍的手指力道加重了一分。
“什么手谕。”
“父亲说,先帝驾崩前三日,单独召他入御书房。先帝写了一份密谕,交给父亲保管。密谕的内容是关于陛下的生母。”
车厢里的空气凝固了。
萧衍的手从她手上松开了。不是慢慢放开,是骤然松开,指节在抽离的瞬间刮过她的指缝。
他靠回车壁,整个人往后仰,后脑勺抵在车壁的木板上。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先帝的生母不是太后。”
安静。
车轮碾过石板的声音变成了整个世界里唯一的声响。
“他说陛下的生母是谁。”
“他说他不知道。密谕上写了,但先帝没让他看。先帝只让他把密谕藏好,等陛下亲政三年后再交给陛下。”
“亲政三年。”
“今年是承安三年。”
萧衍闭上了眼。
车厢里只剩下他的呼吸声。
比方才更沉,更慢,胸腔起伏的频率降下来了。不是平静,是在用意志力压制某种正在翻涌的东西。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车厢穿过了整条御花园侧道,马蹄声从石板变成了砖面,窗外的光线从树影斑驳变成了宫墙的直线阴影。
“沈砚清。”
他忽然说了这个名字。
顾明蕴的脊背收紧了。
“他叫你小姐。”
“陛下方才已经训斥过他了。”
“朕没有训斥他。朕说的是下不为例。但朕想知道,你听到那声小姐的时候,想的是什么。”
车帘被风吹起了一角。
阳光从缝隙里切进来,在萧衍闭着眼的脸上划过一道亮线,照亮了他颧骨下方的阴影。
他在发烧,眼窝比今早更深了,嘴唇起了一层干裂的白皮。
但他还在问沈砚清。
“朕替你挡了一刀,缝了十二针,从昨晚到现在一眼都没合过。朕带你来天牢见你父亲,让你亲耳听他说那些朕都不知道的事。而你,走出天牢的时候对沈砚清说的话,比对朕说的任何一句都客气。”
他睁开眼。
“你说秉公而断。你什么时候用这种口气跟朕说过话?”
车厢又颠了一下。这次顾明蕴没有伸手去扶他。
“陛下是问臣妾和沈砚清的关系,还是问臣妾对陛下的态度?”
“都问。”
“沈砚清是臣妾父亲的门生,与臣妾同在顾府长大。他叫臣妾小姐是未改,不是失礼。臣妾对他说秉公而断,是因为他是审案的人,臣妾父亲的命悬在他的判词上。臣妾不客气,还能怎样?”
“那你对朕不客气,又是因为什么。”
“因为臣妾父亲的命也悬在陛下手上。和陛下客气,陛下会在意吗。”
萧衍看着她。
他的眼睛因为发烧而泛着不正常的亮光,瞳仁收缩得很小,虹膜边缘的颜色被光线映成深琥珀色。
那种亮光让他的注视变得灼人,直接逼视的压迫感比他健康时更甚。
“朕会在意。”
他的声音哑了。不是刻意压低,是声带因为发烧而肿胀之后产生的粗粝质感。
“朕替你挡那一刀的时候没想过你会不会客气。但朕现在在想。”
车厢停了。
承乾殿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