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美术馆回到宿舍，林见秋感觉自己像是被抽空了灵魂。肩头那片被苏母泪水浸湿的地方依旧残留着一种冰凉黏腻的触感，挥之不去。苏母那破碎而炽热的目光，那一声声泣血的“月白”、“孩子”，反复在他脑海中回荡，将他牢牢钉在“替身”的耻辱柱上。
他推开307宿舍的门，一股熟悉的泡面混合着淡淡汗味的气息扑面而来，这是属于陈默和他的、简单而真实的世界。与刚才那个充斥着哀伤、艺术和残酷替代的美术馆相比，这里显得如此……安全。
陈默正戴着耳机，噼里啪啦地敲着代码，屏幕的光映在他专注的脸上。听到开门声，他头也没回，含糊地打了声招呼：“回来啦？画展怎么样？是不是特高雅，特让人看不懂？”
林见秋没有回答，他径直走到自己的书桌前，颓然坐下。他需要一点时间，把那个名为“苏月白替身”的外壳剥离下来，哪怕只是暂时的。他脱下那件被江辰要求穿着的、质地精良但款式并非他喜欢的薄外套，随意搭在椅背上，仿佛这样就能摆脱一些束缚。
陈默半天没听到回应，觉得有些奇怪，摘下耳机转过头。他看到林见秋脸色苍白，眼神空洞地望着桌面，整个人像是经历了一场大病。
“喂，见秋，你没事吧？”陈默皱起眉头，语气带着关切，“脸色这么难看？是不是江辰那家伙又刁难你了？”
林见秋摇了摇头，依旧沉默。他无法开口，无法将美术馆里那令人窒息的一幕复述出来。那不仅仅是刁难，那是一种对人格的彻底否定和侵占。
陈默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更加疑惑，也有些不安。他了解林见秋，这个从农村来的室友骨子里有种倔强，很少会露出如此脆弱迷茫的神情。联想起最近林见秋身上种种不对劲——突然改变的穿衣风格，越来越接近某种“标准”的言行举止，频繁的夜归，还有那次物理考了第一后非但没有喜悦反而更加沉重的状态……一个模糊的猜测在陈默心中逐渐清晰。
他站起身，想给林见秋倒杯热水。就在他拿起林见秋放在桌角的保温杯时，不小心碰掉了摞在旁边的一叠旧书和笔记本。哗啦一声，纸张散落一地。
“哎呀，不好意思！”陈默赶紧弯腰去捡。
林见秋也下意识地俯身帮忙。两人手忙脚乱地将散落的纸张归拢。就在陈默捡起一本《高等数学习题集》时，一张对折的、质地明显不同的白色打印纸从书页中滑落出来。
陈默顺手捡起，本来想直接塞回去，目光却无意中扫到了纸张抬头几个加粗的黑体字——“资助协议”。他的动作顿住了。
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攫住了他。他看了一眼林见秋，发现林见秋正背对着他收拾另一处的散页，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这张纸的掉落。
鬼使神差地，陈默展开了那张纸。
“……甲方（江辰）自愿资助乙方（林见秋）在清北大学就读期间的学费、住宿费及基本生活费……”
“……乙方需在甲方要求的时间和场合，尽力模仿苏月白女士的言行举止、着装风格及兴趣爱好……”
“……乙方对此协议内容负有保密义务……”
一条条冰冷的条款，像一根根淬毒的针，扎进陈默的眼睛。他捏着纸张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他终于明白了，明白了林见秋身上那些突兀的改变从何而来，明白了那份挥之不去的违和感源于何处。
这根本不是普通的资助！这是一场交易，一场用金钱购买人格、用贫困逼迫模仿的、赤裸裸的侮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