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见秋!”陈默猛地站直身体,声音因为震惊和愤怒而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这他妈是什么?!”
林见秋闻声转过身,当他的目光落在陈默手中那张展开的协议上时,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他像是被当场捉住的窃贼,眼神里充满了慌乱和惊恐,下意识地就伸手去夺:“还给我!”
陈默猛地后退一步,避开了他的手,将那张协议紧紧攥在手里,指节发白。他死死盯着林见秋,胸口剧烈起伏:“你告诉我!这是什么?!你他妈的在干什么?!模仿一个死人?!就为了这点钱?!”
“你懂什么!”林见秋的声音也尖锐起来,那是一种被戳中最痛处后的本能反击,混杂着羞耻和恐慌,“把东西还给我!”
“我不懂?”陈默气得笑了起来,他挥舞着那张纸,像是挥舞着一面耻辱的旗帜,“我是不懂!我不懂你为什么要把自己活成别人的影子!我不懂你为什么要签这种卖身契一样的玩意儿!清北的省状元啊林见秋!你的骄傲呢?你的骨气呢?都被狗吃了吗?!”
“骄傲?骨气?”林见秋重复着这两个词,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可他的眼睛里却没有丝毫笑意,只有一片荒芜的悲凉和正在积聚的风暴,“陈默,你站在这里,穿着你爸妈给你买的耐克鞋,用着最新的笔记本电脑,每个月按时收到生活费,你当然可以高高在上地跟我谈骄傲、谈骨气!”
他往前逼近一步,声音压抑着,却像即将喷发的火山:“你知道学费加住宿费一年多少钱吗?你知道我爹妈守着那几亩山地,一年到头刨掉种子化肥能剩几个子儿吗?你知道我爹的腰伤为什么一直拖着不敢去大医院看吗?因为没钱!因为做一次检查就可能是我家半年的收入!”
陈默被他眼中迸发出的痛苦和愤怒震住了,张了张嘴,一时竟说不出话。
“你们城里人……”林见秋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积压了太久太久的委屈、不甘和愤懑,第一次如此失控地怒吼出来,“你们城里人懂什么贫困的滋味!懂什么一分钱难倒英雄汉!懂什么看着父母为了一点医药费愁白了头发却无能为力的感觉!”
“你们只会轻飘飘地说,你要有骨气,你要保持自我!”他的眼眶红了,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带着血丝,“可骨气能交学费吗?自我能给我爹治病吗?当江辰把那份协议放在我面前,告诉我签了字就能解决这一切的时候,你告诉我,我他妈能怎么选?!”
吼完这一长串,宿舍里陷入一片死寂。只有林见秋粗重的喘息声和陈默因为震惊而略显急促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窗外,城市的霓虹依旧闪烁,宿舍楼下的喧闹隐隐传来,但这间小小的307宿舍,却被这突如其来的、赤裸裸的真相撕开了一道巨大的裂痕。
陈默怔怔地看着眼前近乎陌生的林见秋。他一直知道林见秋家境不好,但他从未真正去想象过,那“不好”的背后,具体是怎样沉重和无奈的现实。他那些自以为是的关心和玩笑,此刻回想起来,像是一根根软刺。
他看着林见秋通红的眼眶,看着那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的单薄身躯,看着他身上那件明显价格不菲、却与他气质格格不入的衬衫,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他们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从农村到城市的距离,更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生困境。
他手里的那张资助协议,此刻重若千钧。
林见秋吼完之后,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地后退一步,靠在了冰凉的墙壁上。他低下头,不再看陈默,肩膀微微塌了下去。那声怒吼仿佛耗尽了他所有的伪装和坚持,露出了里面那个疲惫、无助、在现实面前被迫妥协的、真实的林见秋。
陈默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张皱巴巴的协议,看着靠在墙边仿佛要与阴影融为一体的室友,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哽住。他想说点什么,道歉,或者安慰,却发现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如此苍白和无力。
友谊的考验,来得如此突然,又如此残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