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涯盯着小囡天真无邪的眼睛，张了张嘴，半天憋不出一个字，只感觉自己要被这个孩子气出内伤了。
平日里张口就来的冷硬官话，此刻堵在喉咙里，半个字都蹦不出来。心里还暗自抓狂：这小丫头片子，问的什么要命问题，教他怎么说才好！
迟疑了好片刻，或许是他在二保小当过老师，含糊起孩子来也是很在行，“我……我是管她的人。”
这话一出口，顾媛当场没忍住笑出了声，伸手轻轻拍了他一下。小丫头更是歪着头，一脸懵懂地接话：“管姐姐的人？那是不是像我娘管我爹一样？还是像老师管学生？”
“都差不多呢。”李涯对着孩子总有自己的一套，说起话来也半蒙半哄着。
顾媛笑着打圆场，打发走了一众孩子，巷口终于安静下来。她挽着还在别扭的李涯，笑着打趣：“什么叫管我的人，旁人听去了像什么。”
李涯干咳两声，嘴硬道：“随口说的，她们小孩子家家，懂什么。”
“还说什么都差不多呢！难不成你当过老师。”
“你是觉得我不像老师么？”李涯不打算正面回应，毕竟他在延安当老师那几年可是备受孩子和家长们好评的，共党还给他颁过“最佳教师”奖呢！
但顾媛盯他看了半天，实在想不出他当老师的样子，孩子们可不得被他吓哭。
“不像，还是当特务比较适合你。”
李涯被她一句话噎得皱眉，却又没法反驳，只幽怨地瞪她一眼，语气硬邦邦里藏着点无奈：“我就这般凶神恶煞？”
顾媛被他那点藏不住的委屈模样逗得轻笑，指尖轻轻戳了戳他紧绷的胳膊：“可不是嘛，板着脸的时候，谁看了不怵三分。”
她仰起头，眼底盛着细碎的笑意：“也就我不怕你。”
李涯喉间一哽，原本硬邦邦的气势瞬间散了大半，别过脸轻咳一声，耳根悄悄泛红。
半晌才闷闷丢出一句：“……我什么时候凶过你。”
顾媛可没接他这话，突然有些担心丈夫的仕途，“你在局里对同僚们，也是这么凶吗？”
李涯脚步一顿，眉峰微蹙，想端起平日的冷硬，却在她目光里软了半分：“公事公办罢了，哪算凶。”
“还是要亲和点的，万不可随便发怒或者不耐烦。”
李涯沉默着迈步，指尖微微蜷起，像是在掂量她的话。良久，他才吐出一口气，语气终究是软了下来：“我都知道了。”
第二日
院里的梧桐荫浓，夏日的午后格外悠长。顾媛坐在窗边的桌旁，膝头放着一把琵琶，琴身木纹温润，弦色沉静，是阿婆临走前留给她的旧物。
琴头虽已磨得光滑，音色却依旧清亮，一触弦，便像牵住了半段温柔的旧时光。
顾媛的阿婆，她是出身苏州怡园卞氏旁支，祖上筑园林、藏金石、办曲社，是江南极负盛名的昆曲清曲世家。
当时阿婆觉得顾媛颇有天赋呢，还不停地夸着要将她送去苏州，跟着曲社的老先生潜心学曲，好好承袭祖上的风雅。
门帘一挑，翠平拎着个圆滚滚的西瓜走进来，瓜皮上还带着新鲜水汽。
她人还没站稳，先一眼看见窗边顾媛膝上的琵琶，脚步顿住，眼睛亮得放光。
“妹子，你这是弄啥嘞？”翠平看着那一串串弦索，新奇得不行，“这玩意儿，也能唱曲儿？”